贾维斯醒来时,第一个感觉不是疼,是冷。那种冷不是地下室潮湿水泥地的冷,也不是失血后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而是一种被消毒水、金属器械、医疗灯光与某种稳定得令人不安的环境包起来的冷。3XzJp4
他睁开眼睛,视线一开始很模糊,天花板是灰白色的,灯光有些刺眼,旁边传来仪器规律的滴答声。3XzJp4
他花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这个结论让他短暂地感到困惑。毕竟按照他昨天晚上最后推算出来的结果,他应该会被拆成几个不具备法律人格的部分,混进医疗废料,最后被压缩机送到某个没有人会检查的回收渠道里。3XzJp4
他在一张病床上,左手被固定,两根手指重新接回了正确角度,胸口和腹部缠着绷带,右臂插着输液管。身上有几处地方疼得厉害,但疼痛本身反而证明他还没死。3XzJp4
接着,他看见了床边的人,那是一个脸色很臭的光头男人,对方没有穿白大褂,而是穿着一件蓝色医疗外套,袖口捲起,手臂上还沾着一点没有完全擦乾淨的血迹。那张脸很难让人联想到「医生」这个职业,更像某种会在黑市后巷里一边抽菸一边把箭头从人体里挖出来,还会嫌弃病人血溅得太远的密医。3XzJp4
「醒了?」那男人低头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份被人乱改格式的病历。3XzJp4
「水...」贾维斯张了张嘴,喉咙乾得像被砂纸磨过。3XzJp4
光头男人把一根吸管塞到他嘴边。贾维斯喝了两口,水滑过喉咙时疼得他皱了下眉。3XzJp4
「中间人帮总部里面的医疗室。」男人说。「克劳德文那个王八蛋把这里当作垃圾场,每次都把半死不活的人丢过来。」3XzJp4
贾维斯很理智地没有回答,下一秒,对方把病历夹往旁边金属推车上一丢。3XzJp4
「你他妈都被打到内出血,第一反应还是护着那个包?」光头男人语气暴躁得像刚被人从手术台上拖下来。「肋骨裂了,脾脏有轻微撕裂,腹腔出血,左手两根手指骨折,右肩脱臼,身上多处钝挫伤,失血量多得像你刚才把自己身上的血全部拿去做慈善了。」3XzJp4
「你他妈醒来第一句正式问题还是包?」光头男人的表情瞬间更臭了。3XzJp4
「这不是第一句。」贾维斯低声说。「第一句是我在哪。」3XzJp4
「你最好庆幸你现在有内出血,不然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医疗事故。」3XzJp4
贾维斯闭了闭眼,这句话听起来不太像合法医疗机构会说的内容。3XzJp4
包身被清理过,扣锁完整,旁边还贴了一张白色标籤。3XzJp4
『病患私人物品。不得开启。若未经许可开启,后果自负。』3XzJp4
字迹很难看,但非常有威慑力,活像是有人乱摸会被手术刀钉在牆上一样。3XzJp4
贾维斯盯着那只包看了几秒,紧绷的肩膀终于稍微松了一点。3XzJp4
「别谢我。」光头男人冷冷地说。「谢那个把包绑在你胸前的疯子。送进来的时候,你人快没了,包倒是固定得比止血带还好。」3XzJp4
中间人,克劳德文.亚伯拉罕,还有那句话——『你要我砍手,至少得先告诉我手在哪。』3XzJp4
「外面。」光头男人说。「他在等你醒,顺便说一句,他带回来的药物样本比你安静多了,至少那些东西不会醒来就问包在哪。」3XzJp4
「我听他们提过。」贾维斯说。「样本送到你这里。」3XzJp4
「对,样本在我这里,人证也在我这里,半死不活的会计师也在我这里。」Sanitar语气阴沉。「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每个人都觉得医疗室是垃圾分类中心,我她妈看起来像是清洁工吗?」3XzJp4
「工作?你现在需要的是躺着,闭嘴,吸氧,让你身体里那些被打坏的地方不要继续往更糟的方向发展。」Sanitar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工作。」3XzJp4
「哈哈,好烂的笑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Sanitar盯着他。3XzJp4
Sanitar脸上的怒意稍微收敛了一点,他看着贾维斯,这个会计师脸色白得像尸体,嘴唇乾裂,眼角还有瘀青,左手固定在夹板里,胸口因为每次呼吸都痛到发抖,但他的眼神很清醒,清醒得不像一个刚从失血与内伤里被捞回来的人。3XzJp4
这种眼神Sanitar很熟悉,他见过很多。战地医疗站、临时手术室,某些白痴在腹部中弹、肺部漏气、腿只剩半条时,仍然抓着他的袖子说还有任务没完成。愚蠢、疯狂、不符合医学建议。但有时候很有用。3XzJp4
Sanitar沉默几秒,拿起一旁的手电,掀开贾维斯的眼皮照了一下。3XzJp4
「你可以说话,但不能超过十分钟。超过我就给你打镇静剂让你睡到隔天。」3XzJp4
Sanitar低头看着他,几秒后,他转身从旁边抽出一本记录板和一支笔,粗暴地塞到贾维斯还能动的右手附近。3XzJp4
「你左手暂时别想用。那两根手指我接回去了,但如果你敢乱动,我会把它们再折一次,这次不一定接。」3XzJp4
「你最好真的明白。」Sanitar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克劳德文。3XzJp4
他还穿着突击时的战术装备,只是卸下了头盔,手套上的血迹已经擦过,但袖口仍残留着暗色痕迹,他看起来不像刚完成一场救援,更像刚从某份暴力审计报告的第一页走出来。3XzJp4
「理论上不能。」Sanitar说。「实际上他醒来就问包在哪,然后问多久能工作。我建议你们这群人下次直接把病床做成办公桌,省得我多走流程。」3XzJp4
克劳德文走进医疗室。贾维斯看向他。两人对视了几秒。3XzJp4
「我说的是他运气好到让我加班。」Sanitar补了一句3XzJp4
贾维斯没有理会两人的对话,只是用右手把记录板稍微拉近。3XzJp4
「我、狼群两个队员、Sanitar。」克劳德文回答。「只碰包身,没开扣锁。」3XzJp4
「太好了,包没有心理创伤。」Sanitar翻了个白眼。3XzJp4
「你在车上说,有一笔维护费。」克劳德文站到病床边。3XzJp4
贾维斯的表情立刻变得专注。那一瞬间他不像病人,像回到了某张办公桌后。只是这次,他的办公桌是病床,他的灯光是医疗灯,他的手指断了两根,旁边还站着一个看起来随时会把他强制麻醉的黑市密医。3XzJp4
贾维斯翻开记录板,手指因为虚弱微微发抖,但笔迹仍然很稳。3XzJp4
他写下几个名称:启明医材物流、宏济生物顾问、安泰回收。3XzJp4
「多数人查这条线,会先查货。货从哪里来,送到哪里,谁接手,谁分装,谁贩卖。这很合理,但也是对方希望你查的方向。」3XzJp4
「对,切割层的作用不是完全隐藏,而是提供一个足够像答案的答案。」3XzJp4
贾维斯摆了摆右手,示意自己还能继续。Sanitar的表情看得出他不接受这鬼答案,但暂时容忍。3XzJp4
「启明负责物流,宏济负责顾问名义,安泰负责分装与废料处理。」贾维斯说。「如果你一路打下去,会找到老鑽、几个黑市中介、几名技术员、两三个挂名负责人,甚至可能找到一个看似主事的经理。」3XzJp4
「製造这种药需要设备。不是简单搅拌,至少涉及源石成分处理、稳定化、剂量控制、低温保存,以及某种反应数据记录。设备可以藏,原料可以拆分,货可以转移,但设备只要运作,就一定需要维护。」3XzJp4
「不一定接触全部核心,但一定接触核心之一。」贾维斯说。「而且维护费的授权级别异常。」3XzJp4
「金额很低。」贾维斯说。「低到不需要董事会讨论。但授权层级很高,高到不应该由普通部门签核。」3XzJp4
「是。」贾维斯说。「就像一条小巷,表面上只能走一个人,但尽头却直接通到金库。」3XzJp4
「很好,我们的大会计师开始比喻了。」Sanitar靠在一旁,冷哼了一声。3XzJp4
「我把最近三个月的付款节奏对过。每次维护费支付后,七到十天内,宏济会出现新的实验耗材採购。再过三到五天,启明会安排低温运输。再过一週,安泰回收的医疗废料处理量会异常上升。」3XzJp4
「对。」贾维斯说。「你早上抓到的那批,很可能就是最近一次维护后的产物。」3XzJp4
这是某支部队每次行动前都会出现固定的物资调动,只不过这支部队的武器不是步枪和炮弹,而是合成药物、源石粉末、包装材料和感染者的命。3XzJp4
「公司是真的。」贾维斯说。「但它不该接这种单。」3XzJp4
「因为承景只做高精密实验设备维护,客户通常是大型医疗企业、科研机构、源石工程实验室。它不会替启明、宏济这种外围壳公司服务。中间一定还有一份被藏起来的主合同。」3XzJp4
「我不知道自然人的名字。」贾维斯纠正。「但我知道签核代码。」3XzJp4
他在纸上写下一串代码,字母与数字混合,很短,却让他写完后停顿了几秒。3XzJp4
「这不是普通部门代码。」贾维斯说。「这是董事会授权项目才会用的内部编码格式。我不该看见它,但它出现在一张低额维护费附件里。」3XzJp4
「一个不懂帐务的人。」贾维斯说。「或者一个太相信没人会看的高层。」3XzJp4
「他们差点让你变成医疗废料,看来还是有人看了。」Sanitar骂了一声。3XzJp4
「什么?」贾维斯握着笔的手停住,他抬头看向克劳德文。3XzJp4
「你醒来后第一件事是确认包,第二件事是继续拆帐。」克劳德文说。「你很清楚自己已经回不去原来的生活。那些人既然把你送去灭口,就不会因为你活下来而道歉。」3XzJp4
「对,利益交换,所以我问你想要什么。」克劳德文承认得很乾脆。3XzJp4
仪器声规律地响着,贾维斯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两根手指被夹板固定,缠着绷带。那是他用来翻文件、敲键盘、签字、拿笔的手,差点就没了。他的职业生命差点跟他的命一起被丢进压缩机,而做这件事的人,可能现在还坐在乾淨的办公室里,喝着热茶,等着安泰回收传回「处理完成」的消息。3XzJp4
「你他妈刚从手术台上下来。」Sanitar看向他。3XzJp4
「一张桌子,一盏灯,能锁的柜子,乾淨的纸,两台电脑,一个不会偷看原件的人,以及足够安全的地方让我把这些帐拆完。」3XzJp4
「不只是公司名,不只是代码,不只是空壳法人,我要知道是谁签的、谁授权的、谁看过报告、谁知道这些药会流向感染者、谁决定把我送进贫民窟灭口。」3XzJp4
「你刚才已经说了。」克劳德文说。「一张桌子,一盏灯,柜子,纸,终端,安全地点,很便宜。」3XzJp4
「医疗费另外算。」Sanitar在旁边冷冷补了一句。3XzJp4
「我不是法官或陪审团。」克劳德文说。「我不保证程序乾淨,也不保证所有人都会有一场漂亮的审判。」3XzJp4
「会计师,我只负责证明帐不会自己流血。」贾维斯看向床边那只公文包。3XzJp4
克劳德文安静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愉快的笑,是那种看见一把刚从烂泥里捡出来、擦掉血后发现还能打的枪时,才会露出的表情。3XzJp4
「好,Sanitar,我需要他活着。」他转身走向门口。3XzJp4
「谢谢你的专业建议,我差点以为自己是来帮垃圾分类的。」Sanitar双手抱胸。3XzJp4
「准备一间帐房。乾淨,隔音,双重门禁。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能进。」克劳德文没理他,对门口的狼群队员说。3XzJp4
「因为那会让真正的主合同消失。」贾维斯说。「先查维护工程师。不是主管,不是公司本部,是实际出勤的人。工具箱、工单、交通补贴、夜间加班记录、维修耗材领用表。」3XzJp4
「做假帐的人会记得藏合同,但很多人会忘了,修机器的人要领螺丝。」3XzJp4
「鼠人,改变下一步目标,查承景仪器的出勤工程师,工单、交通路线、工具领用、加班纪录。」3XzJp4
Sanitar立刻走过去,把记录板从他手里抽走。3XzJp4
「在我的医疗室,我的錶才是标准。」Sanitar冷笑。3XzJp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