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蚌女准时送来汤药。但与以往不同的是,汤药之外,还有一只巴掌大的玉碗。碗中盛着一种浓稠的暗红色液体,散发着辛辣的草木气息,闻之便让人舌根发麻。3XzJnY
“龙骨血,混了七种药草熬炼的。”煮海长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边,赤红长袍,须发皆赤,双手抱胸,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正盯着慕云州,“喝下去。老夫今日教你第一课。”3XzJnY
慕云州没有多问,端起玉碗一饮而尽。暗红色的液体入喉的瞬间,他整个人差点从轮椅上弹起来。那液体落肚之后立刻化作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所过之处,血肉筋骨都在微微震颤。那股热流霸道得如同一头蛮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撞得他浑身骨骼都在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响。3XzJnY
“易经伐髓,需要先让气血活起来。”煮海长老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当了很多年的剑修,经脉习惯了灵气流转,身体气血却长期处于低活性状态。体修的第一步,就是把气血逼活。”3XzJnY
慕云州咬着牙,没有吭声。那股灼热的气流在他体内冲撞了一刻钟,才渐渐平息下来。他大口喘息着,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3XzJnY
“还算能忍。”煮海长老哼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随手丢在慕云州膝头,“这是龙族的体修功法。人阶上品,对当前的你来说,刚好适用。”3XzJnY
慕云州低头看去,册子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小字——《铁骨功》。3XzJnY
他翻开第一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经脉走向图,倒是写得颇为详尽。看起来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甚至可以称得上粗糙简陋,但胜在简单直接,一看就懂。3XzJnY
“第一层炼皮,第二层炼肉,第三层炼骨,第四层炼髓。”煮海长老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龙族功法你们人族练不了,经脉走向对不上,强行修炼只会把自己练废。这本是人类修士能用的体修功法,品阶低了点,但胜在稳妥。你先修炼皮肉两层,等能用肉身硬接老夫一掌而不倒,再练下面两层。”3XzJnY
慕云州翻开《铁骨功》第一页,仔细看了片刻。功法的原理确实简单,就是以灵力反复冲刷皮肉,配合特定的吐纳法门,逐步强化肉身的密度和韧性。与其说是功法,不如说是一种笨功夫——每一天都要用灵力反复震荡皮肉,每一次震荡都会撕裂细微的肌理,然后以灵气修补,反复撕裂、修补,让肌理在愈合的过程中变得更加致密坚韧。这门功法不讲究技巧,只讲究苦功。3XzJnY
“明天开始,每日辰时到坤龙殿后院,老夫陪你练。”3XzJnY
后院是一块约莫百丈方圆的青石广场,四周种着几棵高大的珊瑚树,树下堆着大小不一的巨石。煮海长老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赤红长袍下摆卷起,露出小腿上覆盖着暗红色鳞片的皮肤。他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那双燃烧的眸子看着慕云州乘着轮椅缓缓驶来。3XzJnY
慕云州沉默了一瞬,双手撑着轮椅扶手,慢慢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敖霜在旁边扶着他,他能感觉到自己离开归元龙辇的瞬间,那些潜伏在经脉深处的源魔气便开始蠢蠢欲动。它们是活的,它们知道压制自己的龙珠之力正在减弱。3XzJnY
然而下一刻,一股温润的热流从敖霜掌中传来,如同一道无形的水流,经由她的手臂灌入慕云州体内,精准地包裹住那些蠢蠢欲动的源魔气,将它们重新压回经脉深处。那股龙珠之力被她引导得极为顺畅,仿佛天生就该如此。3XzJnY
“好,现在,用《铁骨功》的功法运转灵力,冲刷你的皮肉。”煮海长老站在他面前,没有任何起手式,“运行一个周天,然后用你最大的力气,打我一拳。”3XzJnY
“你现在不是剑修,是体修。”煮海长老语气平淡,“体修的战斗,从来都是硬碰硬。你先让老夫感受一下你的力气——你有多大的力气,老夫就知道你该从哪练起。”3XzJnY
慕云州沉默了片刻,缓缓将灵力沉入丹田,按照《铁骨功》的功法引导灵力震荡皮肉。第一遍过去,皮肉在灵力的冲刷下泛起一阵酸麻,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咬过。第二遍,酸麻变成了刺痛。第三遍,刺痛变成了火烧一样的灼热感。他能感觉到,那些细微的肌理在灵力的震荡下正在撕裂、膨胀、又愈合,每一次循环都在让皮肉变得更致密一分。3XzJnY
慕云州深吸一口气,将灵力尽数灌注于右拳,一拳轰出。然而这一拳打出去,他自己都觉得飘。那一拳软弱无力,比普通人的拳头也强不了多少。3XzJnY
煮海长老看了他半晌,嘴角抽了抽,声音反而平静了许多:“你这拳,连给我挠痒痒都不够。”3XzJnY
慕云州看着自己的拳头,没有说话。他这辈子都在练剑,握剑的手去握拳头,就像是让一个读书人去抡铁锤。3XzJnY
“重来。”煮海长老道,“剑修练了一辈子卸力,体修恰恰相反,要练的是承力。你以前的剑法越精妙,现在改起来就越难。因为你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躲’的习惯——这叫肌肉记忆。你得把它忘了。”3XzJnY
慕云州没有反驳。他重新运起《铁骨功》的功法,灵力第二次震荡皮肉。这一次,他刻意将灵力凝聚在肩臂的肌肉中。我能握剑,就能握拳。剑是手臂的延伸,拳头也一样,他只是换了一种延伸的方式。然而一掌拍在煮海长老胸口,对方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3XzJnY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慕云州都感觉自己打出了比之前更狠的力气,但每一次落在煮海长老身上都如同石沉大海。他只是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3XzJnY
“停。”煮海长老终于开口,脸色不太好看,“亏你还是个金丹修士,你方才那几拳,加起来不如老夫一成力气。”3XzJnY
慕云州确实感觉到了。他的呼吸已经开始急促,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吐纳都比上一次更加艰难,体内那些源魔气,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了。他看了一眼敖霜,她轻轻扶住他的手臂,将他引向轮椅。他坐回归元龙辇上,龙珠之力重新灌注全身,那股窒息般的压迫感才渐渐消退。3XzJnY
“一个时辰。”慕云州靠在椅背上,声音有些沙哑。“方才这一轮,只练了不到一个时辰。”3XzJnY
“足够了。体修不是靠蛮力堆出来的,是靠日复一日的苦功。按这个节奏,三个月后你就能站稳,五个月后出拳能有点力气,一年后皮肉初成。”煮海长老看了他一眼,“前提是你还能练下去。”3XzJnY
慕云州没有说话。他只是闭上眼,重新翻开那本《铁骨功》,又看了一遍内容。3XzJnY
敖霜拉了拉他的衣袖,递过来一碗清水。慕云州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化龙海特有的咸味。3XzJnY
那个下午,他没有再练。他坐在轮椅上,一遍又一遍地看那本《铁骨功》——那些经脉走向图,那些灵力震荡的节奏,那些吐纳的时机。他记不住,就反复看,直到能把每一行字都背出来。3XzJnY
“木头,”剑灵从戮仙剑中飘出来,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还好吧?”3XzJnY
“什么叫还行?你刚才那几拳我都看了,你这辈子都没打过那么烂的拳。”3XzJnY
慕云州没有回答。他说的是事实。但正因如此,他才必须练下去。3XzJnY
傍晚时分,煮海长老又来了。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慕云州坐在轮椅上看书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明天继续。别迟到。”3XzJnY
煮海长老转身走了。慕云州靠在轮椅靠背上,望着天边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海,忽然觉得这条路虽然难走,却也不是走不通。3XzJnY
接下来的日子,慕云州的生活变成了一种极其单调的循环。3XzJnY
每日辰时,敖霜推着他到坤龙殿后院。他站起来,离开归元龙辇,走到那片青石广场中央。煮海长老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然后他运转《铁骨功》,以灵力震荡皮肉,同时承受煮海长老的指导——有时候是指点,大多数时候是挨打。3XzJnY
“你是剑修,我问你,当你的剑被挡住的时候,你怎么办?”3XzJnY
慕云州被打翻在地,仰面朝天,胸口火辣辣地疼。他喘了口气:“变招。”3XzJnY
慕云州沉默了。煮海长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见过体修的战斗吗?”3XzJnY
慕云州想了想。说到体修的战斗,他只能想起百里涛与他切磋时的场景,以及与连家大公子对峙时的情景。3XzJnY
“那你现在看着。”煮海长老退后两步,没有运转灵力,只是扎了一个极其普通的马步。然后他抬起右拳,缓缓向前推出一拳。那一拳很慢,慢到慕云州能看清每一寸轨迹,但当他看清的时候,拳头已经停在了他面前三寸处。那股扑面而来的劲风,如同实质一般刮在脸上,带着灼热的气息。3XzJnY
“这叫整劲。”煮海长老收拳,站直身体,“体修的力量,不是靠肌肉蛮力,是靠全身筋骨拧成一股绳,把力量从脚底传到腰胯,再从腰胯传到肩膀,最后传到拳头。你练剑的时候,力量是顺着剑刃走的。现在你要把力量顺着骨头走。”3XzJnY
“站起来。”煮海长老退回到原位,“今天只练一个动作——马步冲拳。不用灵力,只用肉身,打一百拳。”3XzJnY
慕云州站起身,双脚开立,膝盖微屈。这个姿势他看过无数弟子在山门前扎过,但他自己从未认真练过。他的重心偏高,这是剑修的习惯——重心高了,身法才灵活。但体修需要重心下沉,下盘稳住,力量才能从地面传导上来。3XzJnY
他的第一拳软绵绵地荡了出去。第二拳好了一些,第三拳又歪了。煮海长老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3XzJnY
等到第三十七拳的时候,慕云州终于找到了一点感觉——膝盖微屈的瞬间,腰胯顺势一拧,力量从脚底传到腰部,又从腰部传到拳头。那一拳比之前任何一拳都有力。3XzJnY
“就这样。”煮海长老终于开口,“保持这个感觉打完。”3XzJnY
慕云州咬着牙,一拳一拳地打下去。汗水浸透了他后背,顺着脊柱流淌,很快便将整个后背浸得透湿。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手臂开始发酸,肩膀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停。他不能停,他也从未想过要停。3XzJnY
当他打到第八十九拳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手臂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但他咬紧牙关,猛地挥出第九十拳。这一拳,比之前任何一拳都要干脆利落,拳风带出细微的“呜”的一声。3XzJnY
“呃啊!”慕云州低吼一声,将全身仅存的力量都灌注进右拳之中,身体几乎不听使唤,右臂划出一道弧线,带着一股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劲风,轰了出去。3XzJnY
拳风从肩头一路传到手臂,再从手臂传到拳头。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贯通感——力量是完整的,它没有在关节处断掉,没有在手腕处消散。它沿着脊柱灌注而下,拧成一股结结实实的力道,直贯右拳。3XzJnY
煮海长老沉默了片刻,淡淡道:“行了。今天就到这里。”3XzJnY
慕云州喘着粗气,弯腰扶住膝盖,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石地上晕开一个个湿痕。他抬起头,看见煮海长老已经转身向坤龙殿走去,步子依旧很重。3XzJnY
第二周,第二个月,第三个月。慕云州每天重复着同样的训练——马步冲拳,皮肉震荡,然后是挨打。煮海长老从来不收力,每一掌都结结实实地落在他身上,打得他皮开肉绽。最初几天,他连站稳都做不到。每一次被拍翻在地,都得花上不少力气才能重新站起来。但煮海长老从不让他休息太久。3XzJnY
“体修和剑修最大的区别,是体修没有撤退可言。”他蹲下身,看着仰面躺在青石地上的慕云州,声音不咸不淡,“剑修觉得打不过可以退,可以游走,可以等机会。但体修的战斗,从来都是贴着脸打的。你退了,就等于把背后露给对手。”3XzJnY
慕云州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他方才又被一掌拍翻,肋骨传来一阵钝痛。他能感觉到,煮海长老每次出手的力道都在增加。从一开始只用了不到一成的力道,到如今逐步提升至三成左右,每一掌都让他感受到肉身与灵力之间的差距正在缩小。3XzJnY
慕云州挣扎着坐起来。他背上的皮肉又开始灼热,那是《铁骨功》的灵力在冲刷肌理。他以前练剑的时候,灵力走的是经脉,是剑诀,是功法路线。而练体的灵力则不同,它不是在经脉中行进,而是在血肉中弥漫、渗透,与每一寸肌理融合。它不是河流,而是潮水,涨落之间,血肉便会变得更加致密。3XzJnY
“你修炼《铁骨功》,”煮海长老负手而立,“外练筋骨,内修气血。皮肉是外,筋骨是中,内脏是内。你现在只练到皮肉,还未触及筋骨。”他顿了顿,“等你皮肉练成了,老夫再教你如何将劲力渗透到骨头里去。”3XzJnY
慕云州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又开始出拳。一百拳之后,他停下来喘了口气。3XzJnY
慕云州看了她一眼,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那股灼热的气流再次在体内横冲直撞,他咬着牙,一声不吭。3XzJnY
敖霜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那双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等他喝完,接过空碗,默默地退到一旁。3XzJnY
第四个月的时候,慕云州终于能稳稳地打出一百拳而不再脱力。源魔气依旧在他的经脉中乱窜,但随着他的身体素质逐渐加强,慕云州感觉到自己慢慢可以对抗源魔气了。3XzJnY
他的双臂依旧酸痛,但那种酸痛已经不再是“撑不住”的酸痛,而是“还能再来”的酸痛。他站在青石广场中央,赤着上身,汗水沿着背部肌肉的纹路滑落,滴在青石板上。他的身形依旧偏瘦,但背部和肩膀的轮廓已经比刚来时宽了一圈。肌肉不算壮硕,却能看出清晰的线条,尤其是在运力的时候。3XzJnY
煮海长老站在对面,看着他的变化,眼中神色略微缓和:“出拳。”3XzJnY
这一拳,带着一股明显的破空声。比之前任何一拳都要干脆利落,比之前任何一拳都要快上许多。煮海长老抬手接住,掌心微微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再看向慕云州。3XzJnY
慕云州缓缓收拳,手臂微微颤抖。他低头看着自己通红的拳面,指节处已经磨出了茧子。粗糙、厚实,那是练剑时从未磨出的老茧。3XzJnY
“明天开始,用灵力辅助修炼。”煮海长老转过身,向坤龙殿走去,“学了大半年了,连人阶上品的皮肉第一层都没突破,说出去我都觉得丢人。”3XzJnY
慕云州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被磨破的拳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3XzJnY
剑灵飘了出来,坐在他肩头,看了看他通红的拳面:“木头,疼不疼?”3XzJnY
剑灵干笑了一声:“木头,你以前练剑的时候,可没这么惨过。”3XzJnY
慕云州没接话,走到轮椅边,坐上去,靠在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那些源魔气还在他经脉深处游荡,龙珠之力将它们压制在一个勉强可控的范围内。但他能感觉到,随着他身体变强,那些源魔气像是感知到了威胁,似乎也开始变得更加活跃。它们在他体内游荡的路线越来越深,越来越靠近丹田的底部,如同一条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3XzJ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