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眼角马娘在心里啧舌。团队赛后的第二周还没过,她就经常在训练时间以外看到丸山跟好几位同行聊起团队赛的事,丸山那无所顾忌的神态和语气,仿佛那场比赛是纯粹的切磋和表演,仿佛乌拉拉的移籍风波只是一场阵营之间人员例行流动。3XzJlu
甚至有一次午休时,吊眼角马娘看到丸山跟属于黄金世代阵营的拖累那谈笑风生,称赞着对方担当的实力。3XzJlu
(人的脸皮怎么能厚成这样,还是说丸山真把别人当傻子了?指望说些便宜话就能让对方不去探查自己不光彩的事?)3XzJlu
只是在一旁偷偷旁观的吊眼角马娘,无法从黄金世代阵营的拖累那脸上和语气中打消自己的疑问。3XzJlu
下午的训练安排已经完成了,丸山独自呆在队舍中,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什么决心似的。3XzJlu
一个中年男人像中学生一样写日记、搞错题本、作检讨,这种事看起来多少有些滑稽——丸山之前也是这么觉得的,但多年的教培经历和阅历让他明白,有些事做了肯定比不做强。3XzJlu
移籍的赌约和团队赛的事让自己跌了个大跟头,这个亏不能白吃。3XzJlu
之前是为了缓和与锦的关系,为了维持自己在各方眼中的明面上的形象而不得不低头认错,现在该凭借自己的意志和认知反思一下了。3XzJlu
为什么不在团队赛的当晚或第二天就反思?那时自己的情绪还没平复,而且有些事当时或刚过去后很难评定吉凶好坏盈亏,强行复盘或反思很容易变成上头的内耗。3XzJlu
复盘与焦虑的区别在于,焦虑是由一件事担忧更多的事。而复盘是就事论事,对自己的行为进行反思和整理。3XzJlu
既然马娘在比赛后看录像和记录,那自己作为靠谱的成人拖累那,出了事也得反省,不能在多次在同一个问题上踩坑。3XzJlu
“男人是事上见真章的,而不是靠弯曲的脊梁和膝盖。”锦的话语浮现在丸山的耳边。3XzJlu
【谁,在哪里,做了什么,和谁产生了交互,有什么结果,为什么,各方利益何在,知行是否合一,预期的最好结果应该是什么,为何没达到目标,问题在人身上还是在事身上,再来一次该怎么做,现在下一步该怎么做。】3XzJlu
丸山用力捏着那支廉价圆珠笔,由于用力过猛,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几乎撕裂的痕迹。他习惯了为梭哈计算胜率和筹码,此时却不得不在这里计算“知行合一”的损益,这种违背本性的劳作让他感到一阵阵口苦。3XzJlu
(先不管博古和黄金世代阵营那边,备前她为什么要在团队赛前跟我搞那么一出呢?)丸山笔尖稍顿。3XzJlu
脑中浮现出这几年锦跟自己共事的记忆,压下了心中对锦的不满。3XzJlu
(如果我是备前,而博古是我,那么我会怎么在对方观念跟我不合时,把事办成呢?)3XzJlu
丸山的指尖轻点着笔杆,想着自己跟博古谈移籍的事。3XzJlu
(直接把难题的解法拍他脸上,就如同给一个不觉得渴的人递水,他不会被珍惜,反而会因为达不到境界、悟不明白而轻贱你的苦心。)3XzJlu
心头浮起一丝对博古的厌恶和轻贱后,丸山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难道备前在比赛前的几天也是这么看我的?非要背着我埋石头、硌我一下作为提醒?我在她眼里就那么不堪?3XzJlu
(知道黄金世代下场却不跟我站在一条船上,这事备前做的有点不地道。。。不过,光是怨她也无济于事,我在比赛前也确实没怎么体谅她。。。罢了,想想以后遇到这种事怎么防备吧。)3XzJlu
唰唰几声,丸山在纸上画了几个首尾相连的箭头,然后盯着在箭头指向的地方思索起来。3XzJlu
【周到、必要的侦察以及对侦察的思索→判断正确→决心正确→部署正确。】3XzJlu
(比赛之前,因为脑中有“对手是博古那种人”这个思维定式,我有点疏忽了,没做好敌情侦查,也没做其他阵营下场干涉的预案。考虑到我前几年对自己职业素养的要求,这确实不太应该。)3XzJlu
(前几个月过得有点太顺了,遇到需要应变的突发情况,脑子有点转不过来。)3XzJlu
丸山想起自己失态时吊眼角马娘接替自己鼓舞士气、巩固组织,即窝火又尴尬;即庆幸于担当意料之外的救场,又对“马娘们的顶撞凸显自己露怯”这一点耿耿于怀。3XzJlu
丸山额角泛起青筋和皱纹,他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勉强把心中复杂的情绪暂时压下。3XzJlu
(反过来想。。。小崽子们也算进步了,不能把她们当成出了事能糊弄过去的丫头片子看了。)3XzJlu
(但这事变成这样真他妈的尿性,要不是博古他。。。)3XzJlu
即使过去了快一周,丸山依然不能完全压住对博古的怨恨,尤其这么难堪的出糗,实在忍不住不把错算到敌人头上。3XzJlu
复盘到这个节点,丸山感到自己又要重复跟别人置气的老路了,只好把手中的笔拍在桌上,从兜里掏出烟来。3XzJlu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烟,侧过身掏出桌边的一罐啤酒。3XzJlu
平日里自己喝酒时基本不会选在队舍内明目张胆地喝,毕竟也有在担当面前暴露自己嗜好影响形象的顾虑。3XzJlu
但此刻丸山在兴头上,又想到自己在团队赛后已经控制烟酒的摄入量了,偶尔开一瓶也没什么,况且今天大概也不会有马娘回队舍了,晚上通风把酒味散掉就行了。3XzJlu
灌了几口,感到喉咙划过的刺激感把心头的毒火冲散些许,丸山砸了一下嘴,挑剔起味道来:“啧,倒霉人喝凉水都塞牙,这廉价酒用苦味浸膏代替啤酒花调味,他妈的糊弄人。。。”3XzJlu
酒精透过消化道粘膜,化作暖意涌上面部、渗入神经。3XzJlu
丸山感到脑中似乎有什么线在酒精的浸润下突然绷断了,眉头舒展开。3XzJlu
对啊,我的愤怒来自于“酒的味道不随我意”,但我当初买酒的时候,难道不知道没必要对那个价位的酒抱有太多期待吗?3XzJlu
是我选择了买这样的酒、喝这样的酒;即使不满意,自己也已经喝了。3XzJlu
有把握的,尽在掌控中的人和事,是不会让人生气的。生气的,破防的,都是源于自己掌控不到的。3XzJlu
这辈子我掌控不了的事还少吗?没看清楚一个行业就投身其中,新人时期被剥削,熬出头了想过随心所欲的日子时又惹上麻烦事。。。3XzJlu
遇到事只赖别人,不反思自己的漏洞,就没法提高。把错暂时推到对方身上,是为了心里舒坦;气消了之后,还是得反躬自身。3XzJlu
我作为拖累那,没少骂自己的担当“训练时糊弄人就是糊弄自己”。啥样算糊弄人的反省啥样算糊弄自己的,我还是有数的。3XzJlu
丸山呼出了一大口混杂酒味的浊气,啤酒泡沫破碎时冲击着罐壁的绵密气泡声传入他耳中时变得更加清晰。3XzJlu
门外响起脚步声和敲门声,没等丸山开口,吊眼角马娘就推门而入。3XzJlu
(敲门后最好听到屋内人的回应后再进来,这才是完整的礼节。)若不是丸山被担当撞破“自己在队舍复盘到一半喝酒”这种有些丢脸的事,倒也不很在意这些礼节,毕竟对方也不是第一次大大咧咧地进屋了。丸山没有出言表达对吊眼角马娘的不满,只是保持着一脸平静的样子,默默地把桌上的纸张翻了个面。3XzJlu
吊眼角马娘刚踏进屋内,就轻轻抽了抽鼻子,嗅到空气中若隐若现的酒味后,视线才落到丸山的桌面上的啤酒罐。3XzJlu
她用显得轻松不在意的语调说道:“哎呀,拖累那桑真是勤奋,这个时间还顶着疲惫在队舍内加班。”3XzJlu
“得啦,马屁拍得太刻意就没意思了。”丸山略带不满地站起身,推开窗户通风散味。“有什么事吗?”3XzJlu
“训练方面没什么事,我就是想跟您俩聊天,如果您不忙的话。。。”吊眼角马娘维持着脸上的微笑,让自己像一个心无城府的普通女中学生。3XzJlu
“我这两天恰好撞见您跟其他阵营的拖累那聊天来着,有点好奇,想听您说说这事,我也学点大人的社交技巧。。。”(哼,有求于我时客气地称“您”,在我背后你这小蹄子还不知怎么编排我呢。)在吊眼角马娘出言提醒自己要跟锦保持关系后,丸山也对这位狡黠的马娘有点想法了,无论是进行拖累那与担当之间的推心置腹还是闲聊,都多了几分顾忌和介意。3XzJlu
“当然,我也有些担心外人对我们的看法,”吊眼角马娘把“我们”二字咬得有些重,“毕竟我作为地扫星队的一份子,也想维护队伍的形象嘛。但我又怕有人嚼舌根子,说我在团队赛后就上赶着跟黄金世代的马娘套近乎,不是心里有鬼就是势利眼。。。”吊眼角马娘的声音在不算宽敞的屋内显得有些轻飘。3XzJlu
嘴里残留着酒味,丸山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正努力维持“纯真微笑”的孩子。3XzJlu
(所以说,你觉得我太做作了呗?想问我在为什么要如此“表演”?)丸山本来是不想跟吊眼角马娘掰扯太多的,一是自己在担当面前展示赛跑以外的知识时锦颇有微词,二是自己也不觉得能通过“对中学生马娘剖析自己做事的缘由”这种事获得满足感和优越感。3XzJlu
不过,吊眼角马娘那套精心设计、用于试探的话术,勾起了丸山的逆反心和不满,让他觉得近期自己被外人算计、试探的次数有点多。原本丸山只会对吊眼角马娘缺乏距离感的“求教”一笑了之,但酒精带来的微酣似乎让丸山的舌头松动了;从食道返上来的二氧化碳带着想要给学生上一课的想法,冲散了还在酝酿的敷衍对方的说辞。3XzJlu
“小崽子,别看见啥事就自己胡琢磨,练好‘内功’、拥护好领导,剩下的都不是你该操心的,以你的能力也操不了那个心。”3XzJlu
“你作为马娘、作为学生,别老挖空心思显摆自己,也别瞎折腾,你的心思和行为我都能看得见,做好你该做的。”3XzJlu
“拖累那桑,你误会了,我只是好奇。。。”吊眼角马娘连忙解释道,但丸山打断她的话:“我没误会,你也别急着说啥。不就是打消你的顾虑和多余的心思嘛,我是你的拖累那,这种事对我来说本来也不算什么。”说着,丸山挥挥手,示意吊眼角马娘坐下。3XzJlu
吊眼角马娘慢慢地走到桌子旁的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挺直的后背没有靠在椅背上,视线盯着丸山的下巴。她感到今天的丸山有一种不同的气场,双方似乎不再是可以在训练之外互相调侃的松弛关系,自己这个话题发起方反而要成了被拿捏得一方。她能感觉到,空气里除了酒味,还有一种让她寒毛直竖的“阶级压迫”。丸山现在看她的眼神,不再像是在看一个得力的小助手,而像是在看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的筹码”。3XzJlu
吊眼角马娘下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一丝混杂着期待的不安让她产生一种赛前站在起跑线上的紧张感。3XzJlu
丸山放下酒罐,金属底座敲出木质桌面的轻响。他嗤笑一声,眼底那抹醉意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覆盖:“你听到我跟那些人说什么了?”3XzJlu
“啊,大概是。。。”吊眼角马娘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从记忆中打捞着言词的碎片,“您说那场比赛对咱们有益,感谢了参赛者和观众,说自己和我们这些担当学到了很多。。。似乎,还单独在别人面前夸锦婆婆什么的。。。”3XzJlu
“没错,我是说了这些。”丸山见吊眼角马娘坦白的基本上自己说的内容,没什么添油加醋和隐瞒,对她的反感稍减了一分:听到什么就说什么,这次还算老实。3XzJlu
“再想想,与你听到我说的这些相比,你觉得我没说什么?”丸山追问道。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像钩子一样锁住自己担当的眼睛。3XzJlu
(啊?“该说什么”和“没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吊眼角马娘有些意外,但还是顺着丸山的思路思考起来。3XzJlu
丸山又点拨了一句:“我换个问法,如果你想在做了一件事后要回报,要怎么根据自己的身份和行为去要?”3XzJlu
(怎么要。。。在整场涉及团队赛的风波中,你是项目发起者、一把手,锦婆婆算是技术顾问、二把手,你俩领着我们一起把事情办了。。。)吊眼角马娘把自己带入丸山的视角。3XzJlu
(然后,恰到好处地提一嘴自己的表现或功劳,但最好不直接开口要价。。。嗯?)吊眼角马娘在这样的推演中意识到了什么。3XzJlu
即使吊眼角马娘还没组织好语言,丸山也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了她想法的变化。3XzJlu
“看来你终于想通了。没错,如果你跟别人一起办事,中途获得了备前的帮助,事后你在别人面前替备前美言,相当于用别人的能量买备前的信任,将来你在攒局办事时就有更多人愿意帮你。遇到回报不如意时别急着甩脸子,让别人觉得跟你办事比找其他人更能获利,你下次就能得到更多的帮助与合作。”3XzJlu
丸山呷了一口酒,继续道:“在这场团队赛中,我方表现被归功于备前,如果别人想要对备前意思意思,那他好意思不对我这个阵营话事人表示一下吗?不需要我主动开口要什么,这才是排面。”3XzJlu
“原来如此,不明着争就是优雅的争。。。”吊眼角马娘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万一对方就是没get到你的意思,或者对方看到你不居功就故意当你不存在呢?”3XzJlu
“呵,如果对方不搭理,那说明他本来就不觉得你咋地,这好处就没必要硬讨。我又不是赚一天钱吃一天饭的博古,我差这一次好处吗?”3XzJlu
“呜哇,本事和资产就是男人的底气,您这话还挺有型的嘛。”吊眼角马娘露出恰到好处的崇拜。3XzJlu
丸山微微后仰:“无论是要好处还是需要人帮忙,你得先把自己当回事,别人才会把你当回事。你平时攒下摔碎了杯子不心疼的家底,遇到事才能不显得像到大户家蹭吃蹭喝的穷鬼。”3XzJlu
吊眼角马娘点点头,但心中起了新的疑问:既然我的拖累那这么有底气,为什么他跟其他拖累那交谈时,显得那么。。。3XzJlu
她一边思索着,一边起身走到墙边的饮水机前接了两杯水,并把其中一杯恭敬地轻放在离丸山手臂半尺远的桌面上。3XzJlu
“你还想问,我在同行面前逢场作戏,是不是太浮夸了?既然我有底气说不,为啥还舍得一张老脸去粉饰‘岁月静好’?”丸山盯着自己担当的眼睛。3XzJlu
“不不,我现在不觉得您的举止有什么不妥。。。”吊眼角马娘连连摆手。3XzJlu
“我要是连你这小崽子的心思都看不透,就别在特雷森混了,”丸山扬起眉毛,“这事得分两层说。”3XzJlu
吊眼角马娘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乱了节奏,下意识地端起水杯遮住半张脸,借着吞咽的动作掩盖眼底的震颤。她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发现这个似醉未醉的男人正拿着放大镜在拆解她的灵魂。3XzJlu
“首先,没有一个有智慧的人会随意取笑我的,除了痛快痛快嘴之外没有任何收益,而我则不掉皮不掉肉,没有任何实力上的损伤。”3XzJlu
“我确实有时显得意气用事,但这也让其他人不确定得罪我之后我会不会头脑一热把报仇作为人生的重大目标来看待。”丸山语气中多了一丝决绝。3XzJlu
(那确实,如果不是你发迹后变成了“职场泥石流般的老油条”,你生涯前期凭自己努力从不受待见的‘若手’熬出来的经历,或许可以给新人当复仇逆袭剧来宣传。)吊眼角马娘面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拖累那。3XzJlu
丸山扫过那廉价的啤酒罐,嗓音带着一种见惯了腥气而产生的麻木:“我有把自己当回事的底气,也有不怕‘低头不被接受’的资本,那么低头对我来说就不算什么。”3XzJlu
听到这里,吊眼角马娘神情微变。而丸山没有漏看这一点,又补了一句:“大人之间的客套,有时跟你们的胜者live差不多。”3XzJlu
吊眼角马娘的眉宇间多了一份郑重:“您说得不错,这点我也有所感悟。对比赛表现以及杵在舞台边缘给胜者伴舞,只要我自己不觉得丢脸,还在乎别人怎么看?”3XzJlu
“另一方面。。。”丸山欲言又止,他起身走到窗边,先是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走廊里只有远处隐约的脚步声后,才伸手将窗户严丝合缝地扣上,又顺手拉上了一半窗帘。3XzJlu
随着光线暗下,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也变得粘稠起来。吊眼角马娘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她感到丸山接下来要说的话,将进一步打破她对这个男人的刻板印象。3XzJl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