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在检查机关工作的人,基本都明白一个道理——查案要有个度,不能什么东西都查,万一真查出来什么大事怎么办?3XzJlN
舍尔纳之所以能够在刻俄柏局局长这个位置上稳坐六年,就是因为他长袖善舞、办案灵活,知道底线这东西唯一的用处就是在谈判中给自己加价。3XzJlN
“倒也没必要那么急,总归还是要装模作样地查一下的。”舍尔纳点上一支烟,“你认为这案子是交接到警察局好,还是特勤局好?”3XzJlN
“还是警察局好上一些,他们都是老油条了,即便不需要咱们的暗示,也知道办案的分寸。”3XzJlN
“那就当做从来没有过这份报告,把这些东西都烂在肚子里。”3XzJlN
“唉……这都什么破事啊。”舍尔纳朝冬青随意地挥了挥手,“没什么事就回去吧。”3XzJlN
舍尔纳心知肚明——珐维珈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案子,对于少女而言,这个案件是她开启她全新的职业生涯的第一步,也是她标志着自己已经变得成熟可靠的第一步。像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总是过分固执,又不知天高地厚。3XzJlN
但话又说回来,凡事总有例外。冬青就是个相当特别的例子。3XzJlN
六年前舍尔纳第一次见到冬青时,便肯定对方会成为刻俄柏局最为优秀的干员。冬青的代号——屠夫,并非是她自己取的,而是每个亲眼见证了她办案过程的人,发自内心地评价。3XzJlN
冬青被称为屠夫不是因为她双手上沾染太多的鲜血,若只是比杀人数量的话,刻俄柏局并非没有不能与之一较高下的干员。3XzJlN
冬青被称之为屠夫,是因为她可怕的理性与耐心。屠夫的宰杀需要的从来都不是疯狂或者激烈的情绪,所谓庖丁解牛,需要的是清晰的判断与长久工作的经验。3XzJlN
杀人怎么可能会和宰杀牲畜划等号?即便一个人再怎么十恶不赦、下流无耻,却也终究是一个人,是和牲畜所完全不同的同类。3XzJlN
冬青当然并不是将那些罪犯视作为牲畜,准确说,她只是剥离了罪犯身上“人”的概念。3XzJlN
就像屠夫剥离掉了牲畜身上“生命”的概念,而只是将其当做砧板上一块待价而沽的肉。3XzJlN
面对少女淡淡的黑眼圈,冬青辗转反侧思虑了一夜的话却未能如愿讲出。而少女却难掩兴奋地说出了自己的发现——3XzJlN
“调用警察局那边的档案后,我发现希拉在大概七个月前曾和布伦希尔德现任的家主,也就是摩根·布伦希尔德先生有过交往。我专门调查了两人的出行记录,还调查了他们入住的几家酒店,因此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那个孩子恐怕就是——”3XzJlN
“因为多种原因,这个案件我们没办法继续推进下去。”3XzJlN
“回答我!所谓的多种原因,到底是什么原因!?”珐维珈揪住了冬青的衣领,“不要拿这种苍白的借口搪塞我!”3XzJlN
“出于刻俄柏局同商业联合会长久以来的合作关系,以及综合情况下的考虑,总局与领导部门均认为该案件不宜再做深入推进。”3XzJlN
“你们恐怕已经在私下达成了政治交易了吧?”珐维珈放开了冬青,无力地倒在了椅子上,“我还以为刻俄柏局会有什么不一样……到头来不还是一样吗?”3XzJlN
“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如此一脸平静地说出如此虚伪的话的。”3XzJlN
“这是偏见。针锋相对的尖锐并不利于推进我们的工作。我们所需要达成的只是工作指标,我们所要满足的则是上级的指示。”3XzJlN
“……那正义呢?”珐维珈一贯知性的宝绿色眼眸此刻盛满了愤怒,“那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正义呢!?”3XzJlN
“混蛋!……法院、国会、公证会、商业联合会、兰宫……现在又是刻俄柏局,为什么每个地方都是这样……为什么?”珐维珈失望而又难以置信地看着冬青,“我不相信你是这样的人,我看过你的履历和档案,看过好多好多次……如果你真的对正义毫无信念,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手刃那些罪犯?”3XzJlN
“那是因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公证会和法院的王八蛋和讼棍只要有钱拿,连地狱里的魔鬼都愿意为其脱罪!”3XzJlN
“那个九年前将费奥尔多的头颅钉在最高法院上的冬青·珀尔瑟芬,已经死了吗!?”3XzJlN
珐维珈苦笑着摇头,眼底最后的一丝愤怒也随着冬青的回答而烟消云散。她知道——她早该知道的——眼前的人早已不再是档案里那个震惊了全特区的英雄,在岁月与世俗面前,每个人都不得不变得市侩。3XzJlN
珐维珈想起父亲对自己严厉的批评——“不要再做什么人人平等的幻梦了!法律是为统治者辩护和服务的工具,只有弱者和蠢货才会仰仗法律!”3XzJlN
冬青已起身离开。珐维珈仰面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感到一阵炫目和恶心。3XzJlN
她想起刚刚冬青垂下的眼眸,她以为冬青会像她的父亲一样对她进行严厉的批评,可到头来却只是近乎单方面承受她的……无理取闹。3XzJlN
说到底,她就是个软弱的小人,也只是仗着家族和荫蔽才能在这里肆无忌惮地发泄脾气。她连自己父亲的意志都不敢忤逆,又何谈什么正义与平等?3XzJlN
她也只能在这里欺负一下冬青……也只敢欺负冬青了。3XzJlN
于是她挪开手,只见冬青拿着一杯冰镇的草莓奶昔贴在她脸上。3XzJlN
“这个时间点还没到午休呢,我不在总局是要扣工资的。”3XzJlN
“我看你的钥匙扣上有一个草莓吊坠,估计你应该蛮喜欢草莓的。”3XzJlN
“第一天出勤巡逻。”冬青将饮品放到了珐维珈面前,“而且关于这个案件还没有谈完呢。”3XzJlN
“我们确实没办法还他们一个公道,但是多方面证据都能说明:布伦希尔德家族和希拉的死亡脱不开干系。至少我们可以争取一下布伦希尔德对希拉其家人的赔偿。”3XzJlN
“另一方面则是其经纪公司对名下艺人的失职行为,这份赔偿也可以争取一下。”冬青说着,将一份文件推到了珐维珈面前,“这里面是证据以及希拉其家人的联系方式。昨天我已经联系过他们了,不过还没有与其见面。”3XzJlN
珐维珈沉默地拆开文件,发现无论是证据链还是证人供词都准备的极为充分,甚至就连克莱门汀本人都承认——布伦希尔德家族在此事件中确有责任。3XzJlN
“我没有系统学习过法律,也没有相关经验。开庭之后还是需要你来帮忙才行。”3XzJlN
“我们是搭档,合作共事很正常。”冬青向珐维珈伸出手,“我一个人没办法做到这件事,需要你来帮我才行。”3XzJlN
“啧……哪里有你这样的……这未免也太狡猾了吧!”3XzJlN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开庭时间在下周,我们有相当充足的准备时间。”3XzJlN
珐维珈看着冬青一脸淡然的样子,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地问道:“你不生气吗?”3XzJlN
“关于正义与平等的话题,在我们今天这个时代确实很微妙。我也确实不是什么正义的伙伴,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社畜罢了。”冬青抽出一支烟,“但正因如此,我并不认为你的想法天真幼稚。”3XzJlN
“因为自古以来,都是人民需要法律,而不是法律需要人民。不能保障正义与平等的法律,迟早会被时代的车轮碾碎。而且我现在的工作量已经够大了,要是联邦的法律真的变成擦屁股都用不到的厕纸,那我恐怕就真的要向本来就为数不多的假期说永别了。”3XzJlN
冬青点上烟:“我也是要养家的。至于你的理想……你还年轻,而且也有着充足的资本,所以没必要总是怀疑或者自我否定。”3XzJlN
珐维珈突兀地抱住了冬青。她抱得很紧很紧,侧脸贴在冬青的胸膛上。3XzJlN
“少抽一点烟吧,”珐维珈嗅了嗅鼻子,“身上一股臭味。”3XzJlN
……所以为什么嘴上说着讨厌,却又深吸了一口气啊?3XzJlN1
冬青百思不得其解,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少女将温柔的吐息打在自己的胸膛上,同时绝望地看着自己刚刚点上的烟一点一点地在空中燃烧殆尽。3XzJl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