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夹在两栋旧楼之间，没有招牌，也没有临街橱窗。深灰色的金属门体上留着长期使用后磨出的浅痕，门框一侧的读卡器亮着一点待机的暗红。门前的装卸口比路面低半截，一道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堆着几只空置的货箱。3XzJoP
赛事中心的欢呼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到这里已经变成一片模糊的低鸣。3XzJoP
从清晨到现在，那个东西的位置变过很多次。有时隔两条街，有时隔一个街区，每一次都像被人搬着换了一个地方。女孩跟在它后面穿过大半个大骑士领，没有一次真正追上。3XzJoP
她走过的路并不固定。赛事中心的背面、广告屏支架下的阴影、货运通道与旧楼之间的窄巷，那个东西只挑人少的地方移动，像一件被小心搬运的东西，不愿意在人多的地方停留。女孩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劳伦缇娜在她身体里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天际线，看了很久，也没有问。3XzJoP
起初的几步，劳伦缇娜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一双陌生的手使用——走路的节奏、落脚的位置、避开人群的方式，都和她自己不一样。现在她几乎感觉不到了。女孩用这具身体用得越来越顺，像已经这样走了很多年。只有一件事一直没变：她不看热闹。广告屏上的赛事回放、街边攒动的人头、半空里飞过的转播无人机，她一眼都没有多看。3XzJoP
女孩没有回答。她站在支路对面的阴影里，望着那扇深灰色的门。3XzJoP
劳伦缇娜没有追问。她分不清那种细微的差别，但女孩说得足够笃定。从进入大骑士领到现在，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说话。3XzJoP
支路上偶尔有货运车辆经过，装卸口附近也有工作人员进出，她却只是站在阴影里，看着那扇门。3XzJoP
【它停在这里之前，走过哪些地方，你还记得么？】过了很久，劳伦缇娜才开口。3XzJoP
【有些地方它只待了一会儿。有些地方，它绕了两圈才走。】3XzJoP
女孩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那扇门，像是在确认什么。3XzJoP
【你爹地知道你在外面么？】过了好一会儿，劳伦缇娜忽然问。3XzJoP
劳伦缇娜发现她挑的位置很好。支路对面的阴影刚好能看见那扇门，又不会被装卸口的灯光照到。无人机从支路上方经过两次，航线都离她头顶很远。劳伦缇娜说不清她是刻意还是本能，但她忽然想起来，从进城到现在，她们没有让任何镜头拍到过一次正脸。3XzJoP
她其实想问的是，等到开门以后又怎么样。但她没有问。有些问题问出来，就说明自己也开始在意答案了。3XzJoP
大骑士领的上午还在继续。远处的广告屏换了一轮画面，主持人的声音从楼群之间穿过，听不清在说什么。女孩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3XzJoP
装卸口的工作人员搬了几趟东西，卷帘门开开合合，始终没有动过那扇深灰色的门。支路上的车过去几辆，又安静下来。女孩数过从支路经过的车辆，有的快，有的慢，没有一辆在那扇门前停过。她站在阴影里，像支路的一部分。3XzJoP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并不久。那扇门一直没有开。3XzJoP
很轻，隔着一道金属门，几乎要被街道上的杂音盖过去。可她还是听见了。3XzJoP
像是有人在说话。断断续续的，隔着门和墙，听不清字句，只能听出说话的人并不着急。那声音也不是对她说的——她站了这么久，那道声音一次也没有朝她这边偏过来。3XzJoP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劳伦缇娜。她的注意力始终落在那扇门上，像是隔着金属与墙体，还能看见门后面的人影。劳伦缇娜忽然觉得，这具身体里住着的这个孩子，比她更习惯等待。3XzJoP
女孩又站了片刻，随后走出阴影，沿着支路边缘向那扇门走去。3XzJoP
她在距离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碰门，也没有出声。装卸口的工作人员从她身后经过，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忙自己的事。3XzJoP
站得近了，门后面的声音清楚了一些。还是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那声音的停顿——像一个人在和谁说话，说到一半，停下来等对方回答。女孩站在原地，把那停顿数了几遍，然后收回了目光。3XzJoP
几分钟后，女孩重新转过身，沿着来时的方向离开了支路。3XzJoP
与此同时，罗德岛本舰上，可露希尔被通讯器的震动吵醒。屏幕上正叠着四层没有来得及关的演算界面，她把通讯器从耳机线堆里捞出来，确认过频道编号，睡意顿时散了大半。3XzJoP
【幽灵鲨干员离开观察病房了。】频道另一端是医疗部的值班干员，声音压得很低。3XzJoP
【感染监测装置在线，身体数据没有异常。她沿着舰内通道离开，目前可能已经进入大骑士领。】3XzJoP
【舰内的有。她离开舰以后，大骑士领那边的公共记录只拍到几个片段，再往后就跟丢了。】3XzJoP
【凯尔希医生让你看看能不能从公共安全系统里找到她。】3XzJoP
【……知道了。】她把通讯器夹在肩窝里，双手已经放上终端。3XzJoP
罗德岛没有接入大骑士领公共安全系统的正式权限。这件事她很清楚，凯尔希也很清楚。所以这个请求的意思是：用没有记录在案的方式，把她找出来。3XzJoP
【先说好，这是紧急情况才这么干的。】可露希尔把第一道验证界面撕开。3XzJoP
入侵公共安全调度库比预想的麻烦一些。大骑士领的赛事期间，系统权限被临时收紧过好几轮，摄像头和无人机之间还挂着几道独立的校验层。可露希尔一边拆，一边把几块屏幕重新排布，让监控画面在眼前铺开。3XzJoP
她先把固定摄像头的目录拖出来，按区域筛了一遍，发现赛事中心周边的机位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有几个挂着赛事的临时编号，画面直通转播系统。可露希尔盯着那几个编号看了两秒，把它们单独挑出来，没有碰。转播信号是实时出去的，她可不想自己拆权限的过程，被全大骑士领的观众看见。3XzJoP
她拆到第三层权限的时候，调度系统弹出一条会话请求，来自值班终端。可露希尔没有接，随手把提示框拖到屏幕角落。对方又弹了一次。她回了一行字：【赛事转播调试，正在校准。】对方没有再问。3XzJoP
她先调了赛事中心周边的固定摄像头。画面一帧帧扫过，人群、车辆、广告屏，没有白色长发的身影。3XzJoP
可露希尔把搜索范围扩大，接入了几组正在巡逻的公共无人机。无人机的摄像头比固定机位灵活得多，她让其中几架改变航线，从赛事中心外围逐片扫过。3XzJoP
公共无人机平时挂的是巡逻航线，赛事期间被转播系统借走了一半，剩下的也大多在按固定路线转圈。可露希尔把几架闲置的挑出来，让它们往南侧偏移，一架扫一个区域。航线调整不能做得太明显，调度日志里会留记录，她给每架无人机都补了一段“人流监测”的申请理由。补完自己都笑了。3XzJoP
第三架无人机转过一片旧商业区的时候，可露希尔的手指停住了。3XzJoP
白色长发，没有携带武器的痕迹，站在一扇深灰色的金属门前，一动不动。3XzJoP
可露希尔把画面拉近，又调出医疗部传回的监测数据确认了一下时间线。3XzJoP
画面不算清晰，支路的阴影把人的轮廓吃掉了一半。可露希尔把画面边缘放大，对照医疗部传回的时间线，确认那段时间她的位置对得上。她截了几帧图，先把坐标报了出去。3XzJoP
【赛事中心南侧，一条支路里的保管库门前。她站着没动，大概……】可露希尔看了一眼画面。3XzJoP
可露希尔把坐标发给联络点，又让无人机换了一个角度，想看清那扇门。3XzJoP
那扇门没什么特别的。深灰色，没有招牌，门前的装卸口半开着，堆着几只空货箱。放在大骑士领的任何一条支路上，都不会有人多看它一眼。可露希尔把画面停在门上，放大了两倍，只看到读卡器上一粒暗红色的光点。3XzJoP
她转过身，沿着支路往回走，步伐不快，也没有回头。3XzJoP
可露希尔让无人机跟了一段。支路尽头连着一条更窄的巷子，无人机按照公共航线的限制在路口转弯，等它重新对准那条巷子的时候，画面里已经没有人了。3XzJoP
可露希尔骂了一声，飞快地把附近几架无人机全部调了过去。一架从东侧绕，一架从北侧兜，想从巷子的另一头截住她。巷子不长，两头都有出口，无人机绕过去只要十几秒。可等她两架无人机到位，巷子两头的街上都空着。3XzJoP
她看到幽灵鲨是在巷口消失的。她走进巷子，然后……镜头没有拍到她是拐进了哪个方向，还是进了某扇侧门。3XzJoP
【她在那扇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拐进一条巷子，跟丢了。】3XzJoP
【大骑士领的公共航线有飞行限制，无人机不能进巷子。】可露希尔把几块屏幕收拢。3XzJoP
【固定摄像头也没有覆盖那条支路。她挑了一条刚好没有镜头的路。】3XzJoP
【我把保管库的位置和她的路线发给你。她离开的时间不长，如果动作够快，应该还能追上。】3XzJoP
通讯结束以后，可露希尔又把画面调回那扇深灰色的门前。3XzJoP
她没想好为什么要单独存。工程区里存的每一样东西都有编号、有备注，方便回头查。这个坐标她只拖进一个空文件夹里，连名字都没起。她关掉画面，去找下一段航迹了。3XzJoP
可露希尔的坐标送到临时联络点的时候，斯卡蒂已经站了起来。3XzJoP
“找到了。可露希尔从公共安全系统里调到了画面。她在赛事中心南侧一条支路的保管库门前站了很久，之后拐进一条巷子，跟丢了。她离开的时间不长，坐标已经标出来了。”负责联络的干员把终端转向她。3XzJoP
斯卡蒂记下坐标，把那柄大剑背到身后，推开门走了出去。3XzJoP
联络干员跟到门口，还想说带几个人一起的事，话没出口，门已经带上了。3XzJoP
大骑士领的道路在上午的人流里显得格外拥挤。斯卡蒂沿着道路边缘走，那柄大剑在她背后压出一道清晰的轮廓。路过的行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柄剑，没有人上前询问。3XzJoP
赛事期间，背着武器在路上走的人不算少。观众以为是参赛骑士的护卫，工作人员以为是某支队伍的随行人员，谁也没有多问。3XzJoP
她走得不算快，但路线很直。遇到人群密集的路口，她不像别的行人那样绕开，而是沿着边缘一路穿过去，人群在她身前自动让出一点空隙。她经过的地方，人群会安静一小截，等她走过去才重新热闹起来。有志愿者举着引导牌想拦她，目光扫过她背后的剑，又把牌子放下了。斯卡蒂没有减速，也没有解释。她现在没空跟大骑士领的规矩打交道。3XzJoP
她按着坐标穿过两个街区，在第三个路口转向南侧，再往前，就是那条支路。3XzJoP
她经过赛事中心外围的商业街时，路边的小摊正在卖印着各队徽记的应援巾，扩音器里循环着同一段赛事预告。有人举着手机对着半空里的转播无人机挥手，无人机没有理他，径直飞走了。斯卡蒂从人群边缘穿过去，没有停留。3XzJoP
路上频道一直开着，没有新的位置传来。她想起劳伦缇娜清醒时的样子，会笑，会开玩笑。发病的时候不一样，那具身体会绷得很紧，眼神是空的。斯卡蒂分得清这两种样子。所以她不太明白，一个人要在那扇门前站多久，才会让可露希尔特意说出来。她也没去走工作人员通道，那些通道绕路，还慢。3XzJoP
支路比想象中安静。装卸口附近的工作人员已经换了一轮，卷帘门仍然半拉着，深灰色的金属门关着。门前没有人。3XzJoP
她在那扇门前停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装卸口附近的灰尘上有几道新的痕迹，深浅不一，看不出属于什么人。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痕迹是新的，不止一个人的。有重物拖过的，也有鞋底蹭出来的，其中一串脚印在门前停住、又折返，没有进门。斯卡蒂顺着那串脚印抬头，看着那扇深灰色的门。门关着，读卡器亮着一点暗红。她站在原地，过了两秒才收回视线。3XzJoP
【……她可能进了巷子。】可露希尔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3XzJoP
巷口很窄，两侧的墙把上午的阳光挡掉大半。斯卡蒂在巷口顿了顿，没有犹豫，走了进去。她走得比刚才慢，剑鞘的尾端在墙面上刮了一下，又离开。身影很快被两侧的墙遮住。3XzJoP
凯尔希是在可露希尔调整第四块屏幕的时候走进来的。3XzJoP
可露希尔没有抬头。她正把一段公共无人机的航迹和固定摄像头的记录叠在一起，试图还原幽灵鲨消失前的最后几步。3XzJoP
“你入侵了大骑士领的公共安全系统。”凯尔希站在她身后，语气平静。3XzJoP
“医疗部说找不到她，联络点的记录只到几个片段。你要我找她，又不想让我碰系统，那就只能靠猜了。”3XzJoP
“猜需要知道摄像头在哪。”可露希尔把一块屏幕转向她。3XzJoP
她看着屏幕上的画面。那条支路、那扇深灰色的门、空掉的巷口。3XzJoP
画面定在那扇门上，深灰色，没有招牌。凯尔希看了很久，久到可露希尔都抬起头来。3XzJoP
“她要是想进去，就不会走了。她在等门开。门没有开，她就走了。”凯尔希收回视线。3XzJoP
“找到过。”可露希尔把画面定格在幽灵鲨站在门前的瞬间。3XzJoP
“她在这扇门前待了很久，然后离开，进了这条巷子。无人机有航线限制，没能跟进去。”3XzJoP
“不知道。但她挑的路，刚好全是镜头死角。”可露希尔说。3XzJoP
“医疗部传回的数据一直正常。没有发病迹象，没有攻击行为，连心率都是稳的。”可露希尔顿了一下。3XzJoP
“发病的人我知道怎么处理。”可露希尔看着画面里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3XzJoP
“一个不发病、不乱走、不伤人、还知道怎么躲镜头的人，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3XzJoP
“今天控制身体的，不一定还是劳伦缇娜。”凯尔希的目光落在画面上。3XzJoP
“我只是说，找回她之前，先不要下结论。”凯尔希没有把话说完。3XzJoP
可露希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调出医疗部传回的心率曲线，看着那条几乎平直的线，想起画面里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她见过发病的幽灵鲨，也见过恢复清醒的劳伦缇娜，可画面里那个人，两种都不太像。她把那几帧画面调出来又看了一遍，把支路、门、巷口三个点连成一条线，标在地图上。3XzJoP
“找回来之前，她每多走一步，我们就多一步不知道她要去哪。”3XzJoP
“她在找什么，还没找到。找到之前，她不会离开大骑士领。”3XzJoP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重新把画面切回无人机航迹。3XzJoP
赛事中心的广播一轮接一轮地响，广告屏上的画面换了又换。观众席的欢呼声起落着，解说员的声音被扩音器送出去，又被新的欢呼盖住。工作人员在支路之间搬运器材和货箱，公共无人机按着航线从楼群之间穿过。3XzJoP
赛程表已经换到下一场，广播里念出一个陌生的骑士名字，观众席跟着响起一阵应援的呼声。3XzJoP
没有人知道，就在几条街外，一个白色长发的女人在巷子里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空，又继续向前走去。3XzJoP
凯尔希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桌边坐下，调出通讯界面。3XzJoP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留在输入框里的，只有几行。她检查了一遍措辞，没有写“尽快”，也没有写“情况紧急”。有些话不用说完，那个人看得懂。3XzJoP
【幽灵鲨离开罗德岛，目前在大骑士领里不见踪影。】3XzJoP
【位置：赛事中心南侧，曾在一处保管库前停留。之后去向不明。】3XzJ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