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老在云汐城内的情报网络盘根错节,赵玄风只用了几天就锁定了目标。此刻他正坐在听雨轩的二楼,状若悠闲地吃茶,时不时扫过一眼坐在角落的目标。3XzJnY
那是一个穿着黑褐色短打的男性,脸用黑布遮了起来。他坐在一个靠窗的角落,左手握着茶碗,右手袖管自大臂以下空空荡荡,倒是个明显的特征。3XzJnY
赵玄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苦涩的滋味在舌尖上漫开。他没有低头看碗,目光始终落在那道独臂的身影上。那人坐在茶楼最里侧的角落,背靠墙壁,左侧是窗,右侧是一条窄窄的过道。他的位置选得极好——背后无虞,侧翼开阔,正前方的视线可以覆盖整个二楼,任何一个从楼梯口出现的人都会被他第一时间收入眼底。这是常年行走在刀尖上的人才会养成的习惯,下意识地挑选逃生路径最多、被伏击角度最小的位置。3XzJnY
赵玄风认出了他的身份。玄羽。风雨楼地阶杀手,多年前在云汐城郊外一次任务中遭人伏击,被斩断一臂。楼内传闻他重伤之后已经废了大半,地位一落千丈,被大长老安排去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杂务。这样一个废人,调查大长老是为了什么?3XzJnY
那个少主,公孙渊的命令。尽管风雨楼大长老有着很大的自主权,但明面上,公孙家依然是风雨楼的主家,大长老依然要听公孙家的命令。大长老若是瞒着公孙家搞事情,被公孙家猜忌怀疑甚至调查,也是情理之中。3XzJnY
赵玄风放下那只已经凉透的茶碗,起身离座。他经过楼梯口时余光扫过角落——玄羽依旧坐在那里,左手中的茶碗已经空了,却没有放下,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碗沿,目光看似落在窗外的街景上,实则始终笼罩着半条街的范围。3XzJnY
赵玄风径直走下了楼梯,出了听雨轩,沿着东市的主道向南走了约莫半刻钟,拐进一条窄巷,在巷中一处卖旧书的摊前停下翻了几页,然后闪入摊后的一间空屋,从后窗翻了出去。绕了一大圈之后,他重新出现在听雨轩斜对面的一处瓦檐阴影中,隔着半条街,看着那道独臂身影从茶楼门口走了出来。3XzJnY
玄羽出了听雨轩后没有立刻离开。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左右看了一眼,然后迈步向东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袖管在风中微微摆动。赵玄风跟了上去,与他保持着三四十丈的距离,气息与街面上来往的行人混在一起,避免被对方察觉。3XzJnY
玄羽一路向东。他穿过东市,走过几条横街,在城门口停了一下,跟守门的修士打了个招呼,便出了城门。3XzJnY
赵玄风从出城门时就已将面具覆在脸上。他远远跟着,只见越走越偏。四下渐渐安静下来,城中的喧嚣被起伏的地形挡在了身后,只剩下风声和偶尔几声寒鸦的啼鸣。玄羽在一块约莫半人高的青石旁停下,蹲下身,似乎是系了一下靴带,然后站起身,没有继续向前走。3XzJnY
他背对着赵玄风的方向,就那么站着,独臂垂在身侧,像是在等什么。3XzJnY
赵玄风在三十丈外的一棵矮松后停下脚步。他没有再靠近,也没有立刻出手,只是看着那道站在青石旁的身影,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微微晃动。3XzJnY
赵玄风没有回答,右手五指微微张开,灵力从丹田中涌出,在掌心凝聚成一道几近无形的灰色剑意。那光芒极淡,如同月光在水面上的倒影,但其中蕴含的锋锐气息却在五丈之内压得枯草纷纷伏倒。3XzJnY
两人的身形霎时间各自消失,下一秒已经在场地中央狠狠撞在一起,爆开一圈灰色的灵光涟漪。两道金丹期修士交锋的气息霸道无匹,将周围的枯草都压得纷纷倒伏。赵玄风掌中那道灰色剑意如同一柄无形短刃,直刺玄羽咽喉。后者在最后一刻偏头避开,剑意擦着他耳侧划过,削下一缕碎发,在身后的枯树树干上留下了一道三寸深的裂口。3XzJnY
“镇魂掌!”玄羽厉声喝道,独臂一掌拍出。那道掌风擦着赵玄风的肩头掠过,击中他身后的矮松。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断,断口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生机,断裂处飞溅的碎木屑在空中就失去了水分,落地时已经干枯卷曲,化为焦褐色的残渣。3XzJnY
镇魂掌。风雨楼功法中一门地级上品的掌法,可以吸收对方的气血化为己用。修习此掌的修士必须在气血修为上有极高的造诣才能驾驭。这绝不是"废了大半"的人能练出来的东西。3XzJnY
赵玄风没有再多想,灰色剑意再次催动,身形如一道利刃般切入战圈。两人在荒草地上再次碰撞,掌影翻飞,剑意纵横,灰色的灵光在夜幕中不断炸开又消散,将周围的枯草与碎石尽数碾成齑粉。3XzJnY
又是十余招过去。赵玄风的后背沁出了薄汗,呼吸也比方才粗重了一分。他发现自己始终无法突破对方那层看似单薄的防线。玄羽虽然只守不攻,但每一道格挡都带着巧妙的偏转力道,让他不得不花费额外的力气来稳住重心和重新蓄力。而对方直到此刻呼吸依然平稳,步法不乱,仿佛还有余力继续这样耗下去。3XzJnY
又一次碰撞后两人分开,相距三步。玄羽站在月色下,眼睛隔着斗篷边缘的阴影看向赵玄风,呼吸也微微快了半分,却远没到吃力的程度。3XzJnY
"血手。"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平静,"是吗?"3XzJnY
"你进风雨楼的时日不长,但接单极多,手法老辣,想不知道你很难。"玄羽说着,手掌微微下移了半分,语气平缓,"大长老给你开的路。他提拔你、给你资源、让你当他的亲兵。"3XzJnY
"他这次让你来杀我,是因为我查到的东西已经碰了他的底线。"玄羽继续说道,“我猜这东西,应该跟前些日子化尘教他们在宁衡边境那边争的东西有关,对吗?”3XzJnY
“所以呢?”赵玄风沉声说道。“只要在这里杀了你,这一切就会到此为止。没人会关心接下来的事。”3XzJnY
“杀了我?哈哈哈哈。”玄羽看着赵玄风,忽然古怪的笑了起来。3XzJnY
“大长老这些年修习风雨楼禁术,亏空寿元极多,一直在暗中贪墨资源为自己续命,这件事公孙家心知肚明。只是公孙家家大业大,不过是些资源,也就随他去了,这些年并未深究。但这次不一样。”3XzJnY
“世人皆知,公孙家最大的依仗有三:明面上有冠绝宁州的阵道造诣、暗里有杀人无形的风雨楼、还有就是——那位隐世不出的化神老祖,公孙季。”3XzJnY
“我来之前,少主曾说,如果他今晚派死士来杀我,就证明他是要铁了心反出公孙家的控制了。大长老不过掌握了风雨楼一脉,竟敢挑衅整个公孙家的权威,那只能说明他想隐瞒的东西,能让他连老祖都不怕。”3XzJnY
“所以——那必定是能让他实力再上一层,甚至触及化神的机缘。少主说得对吗?”3XzJnY
"你说的太多了。"赵玄风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比方才沉了几分。3XzJnY
玄羽不再说话,只摆了摆手。两道身影从两侧的矮丘背面同时掠出。一人持双匕,身形瘦长如竹;一人扛着重剑,体格魁梧如铁塔。两人一左一右,与玄羽形成了三角夹击的阵势,三人的站位恰好封住了赵玄风所有可能的退路。3XzJnY
玄羽看着赵玄风,笑容的幅度终于不再掩饰:"三对一。你走不了了。"3XzJnY
赵玄风在面具下骂了一声。这个公孙渊,脑子还真好使。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站在原地将呼吸压平,面具下的目光在三人之间快速扫过。3XzJnY
两名增援的修为都是金丹期,气息浑厚扎实,绝非临时凑数的杂鱼。三对一,且对方三人都是风雨楼嫡系,对功法的理解和运用都极其娴熟,在这种地形下要想全身而退,除非他愿意再燃烧一次寿元催动九幽刺。今晚根本就不是他追杀玄羽,而是玄羽在等他——这座荒草地、这棵断桩、这三个人的站位和时机,全都是预先算好的。他以为自己是猎手,从他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猎物了。3XzJnY
赵玄风的目光在两侧那两道身影上快速扫过,心中计算着退路。持双匕的那个身形瘦长,落地无声,显然擅长近身突袭;扛重剑的那个体重如山,踩在地上时脚下泥地微微下陷,是正面强攻的类型。一快一重,一左一右,配合上玄羽方才那几手防御反击的功底,这三人的组合几乎封死了所有可能的突破口。3XzJnY
他骂了一声。不是用嘴,是在心里骂的。公孙渊脑子确实好使,这个局设得干净利落,用玄羽做饵,赌的就是大长老一定会派人来灭口。如果大长老不派人,说明他还没有胆量彻底撕破脸;如果派人来了,那就坐实了玄羽的猜测。无论哪种结果,公孙家都能拿到他们想要的情报。而赵玄风自己,就是被丢进这个局里用来验证那个猜想的棋子。3XzJnY
玄羽那个字落下的瞬间,三个人同时动了。持双匕的瘦长身影最先杀到。他的身形如同一片被风吹斜的竹叶,贴着地面极速滑行,双匕在月光下泛着两线寒光,一上一下分别刺向赵玄风的咽喉与腰肋。赵玄风侧身闪过咽喉那一匕,以掌中灰色剑意格开腰肋那一击,金属与灵力碰撞的瞬间爆开一簇火星。他借力后退半步想要拉开距离,重剑已经从上方劈了下来。3XzJnY
那一剑带着沉闷的风声,如同整面墙拍下来。赵玄风来不及闪避,只能举掌硬架,灰色剑意与重剑剑刃正面碰撞的瞬间,他的膝盖猛地弯了一下,脚跟在泥地上陷进去半寸。重剑的重量远超他的预期,那股力道顺着他的手臂灌入肩胛,震得他半个身子发麻。持重剑的铁塔般的汉子咧嘴笑了一下,手腕一翻,重剑横扫,逼得赵玄风再度后撤。3XzJnY
他没有完全稳住重心,玄羽已经切入他身后的空档,一掌拍向他的后心。镇魂掌的灰白色掌风裹挟着吸食气血的气息,直取赵玄风后背。赵玄风在最后关头侧身避开了要害,那一掌擦着他的左肩掠过,虽然没有正面击中,但掌风边缘的吸力仍然在他肩头扯下一缕灵力与气血的混合物,让他的左臂骤然一阵酸软。3XzJnY
"操。"他在面具下低骂一声,右手灰色剑意连斩三记,将持双匕的瘦长身影逼退两步,然后转身朝重剑汉子的方向猛踏一步——不是退,是进。他靠着前冲的势头硬扛了重剑一记横扫,胸口的骨骼发出一声闷响,但他借着那股冲击力把自己从三角包围中弹了出去,落到三丈之外的地面上,双脚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深沟。3XzJnY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面具下的呼吸又重又急,左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三名对手重新列阵,成半弧形将他堵在枯树与矮丘之间的夹角处。他扫了一眼三人之间的间距,心中已然明了——他们之间的配合绝非临时起意,显然已经演练过多次,每一个位置的移动都带着默契,每一个出手的时机都卡在他的破绽处。若是全盛状态下的他,或许还能拼一个五五开的突围机会,但方才被镇魂掌擦中的左肩正在持续发酸,气血被抽走的那一缕缺口虽然不大,却已经让他的灵力流转出现了一丝滞涩。3XzJnY
远处矮丘背面的阴影中,白辰雨无声无息地蹲在暗哨身侧,目光越过矮丘顶端那丛枯草,落在战场中央。夜色之下三道身影围住一道,灰色的灵光在三人之间不断炸开,将那片荒草地打得坑洼不平。她看了片刻,目光从那道独臂身影上滑过,瞳孔微微缩了一下。3XzJnY
多年前,她还是炼气期弟子、跟随血克长老在宁州执行任务时,曾在云汐城郊外遭遇过一次截杀。那一次截杀以血克长老及时赶到告终,三名杀手两死一逃,逃掉的那个被斩断一臂,不想竟在此见到。3XzJnY
她又看向被围攻的那道身影。那人覆着面具,身形精悍,出手凌厉,用的同样是风雨楼的功法路数。但更让她在意的是那人的身形——她记得清清楚楚。3XzJnY
数日前在宁衡边境的沙海上,陈玄礼被她绝仙剑压制到最后一刻时,正是这样一道身影从侧翼撞入战圈,以一道紫色光芒一剑穿胸击杀了陈玄礼,然后抢走尸体遁入夜色。那人的身法与今晚这个铁面人如出一辙,遁术也如出一辙。3XzJnY
白辰雨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矮丘,看着那名铁面人在三名杀手围攻之下渐渐显出力不从心的态势——左臂已经有些僵滞,步伐也开始有了虚浮的痕迹。再打下去,最多一炷香的工夫,那人就会被拿下。而一旦被拿下,关于风雨楼大长老和那半本笔记背后的秘密,就会被公孙家的人从那人嘴里撬出来。3XzJnY
"叫所有人都过来。"白辰雨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草尖,"立刻。"3XzJnY
暗哨没有多问。他掌心那枚传讯符以极快的频率闪烁了三下,如同萤火虫在夜色中无声地振翅。3XzJnY
第一息,矮丘后方百余丈处的一道沟壑中,一道灰影无声地翻过土坎,压低身形向白辰雨的方向靠拢。3XzJnY
第二息,更远处的一片杂木林中,另两道身影先后脱离了树影的覆盖,贴着地面快速移动。3XzJnY
第三息,白辰雨身后三步处已经多了四道半跪的身影,加上暗哨和她自己,血剑宫在此地的人手六人齐备。气息都不算强,多在筑基中后期,但胜在训练有素、行踪隐秘。白辰雨回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再次将目光投向战场。3XzJnY
"那个独臂的名玄羽,风雨楼地阶杀手,多年前在云汐城外截杀过我。"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比方才多了一丝笃定的冷意,"至于那个被围攻的铁面人,你们应该也认出来了。陈玄礼就是被他杀的。尸体也是他抢走的。"3XzJnY
她顿了顿,目光在那道已经被压迫到矮树根部的黑色身影上停留了一瞬。3XzJnY
"陈玄礼的死说明那个东西很重要,现在玄羽拿自己做饵钓出这个人,说明公孙家也想要。他们要隐藏的那个秘密,我要挖出来。"3XzJnY
她直起身,绝仙剑从背后滑入掌中,剑身上的暗红纹路在出鞘的瞬间微微一亮,又随即隐去。"等我出手之后,你们再上。我会解决其中一个帮手,你们不要拼命,结阵拦住另一个就行。铁面人和玄羽,我来处理。"3XzJ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