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当初在逸风城比试台上那个十七岁的少女,如今已经是御剑门巡山堂的一名小队长。3XzJnY
沈念雨站在九嶷山北麓的一处山脊上,晨风从山谷间穿过,吹得她束成马尾的长发向后飘起。她今年二十七岁,身量已经完全长开,眉宇间既有父亲沈英毅那种棱角分明的英气,又多了几分母亲欧阳飞燕式的沉静。她身后站着五名巡山堂弟子,都是炼气期的修为,年纪比她小几岁,一个个持剑立在山脊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下方的谷地。3XzJnY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起偷猎事件了。上个月她跟着秦书雅在九嶷山西麓堵住了一伙散修,对方七个人,修为最高的不过筑基中期,被他们追了半个山头才截住。再上个月则是在南麓的竹林里,对方跑了三个,抓了两个,收缴了一批妖兽材料。九嶷山的风光依旧秀美,漫山遍野的灵草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露珠光芒,远处的瀑布从崖壁上垂落,水声隐隐可闻。但沈念雨知道,这片风光底下压着的东西已经越来越紧绷了。3XzJnY
大约七八年前,坊间开始流传一种说法——妖兽精血可以入药增进功力,甚至能延年益寿。最初只是些不入流的散修在嚼舌根,后来不知怎的越传越广,连五大派的一些外围弟子都开始私下打听妖兽血的行情。3XzJnY
沈念雨记得自己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还跟父亲提过一嘴,沈英毅当时正蹲在药园里拔草,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无稽之谈,妖兽血能入药不假,但说它能延年益寿?哪个炼丹师敢拍胸脯说这话。"3XzJnY
可传言从来不需要证据支撑。修仙之人最怕寿元耗尽,任何一点关于"延寿"的传闻都会被放大、传播、扭曲,最终变成一种近乎信仰的共识。市场上妖兽精血的价格在短短几年内翻了数倍,从最初的稀缺材料变成了人人抢购的硬通货。大量猎杀者涌入山林,将那些原本生活在深山中的妖兽一只只逼出巢穴,剥皮取血,然后留下满地的尸骸与残骨。3XzJnY
九嶷山原本是宁州有名的药材产地,山中的灵草与妖兽长期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妖兽以灵草为食、灵草因妖兽的灵气滋养而生长,二者共生共存了不知多少年。但猎杀者涌入之后,那种平衡被打破了。李清风在第五年便察觉到了苗头不对,与当时还是金丹后期的徐锦商议之后,划定了一片禁猎区,规定九嶷山方圆三百里内禁止猎杀任何妖兽。徐锦在前两年成功突破元婴,晋升为御剑门第二位元婴长老之后,禁猎令的执行力度更是比从前大了不少。3XzJnY
但禁猎令挡得住循规蹈矩的人,挡不住被利润冲昏头脑的偷猎者。他们趁着夜色潜入,设套捕兽,得手之后迅速撤离,等巡山堂的人赶到时往往只剩下一地狼藉。更让御剑门头痛的是,最近开始出现了一些穿着各大门派服饰的弟子也混在偷猎者之中,五大派、四大家族、玄道宗、星宫、白帝楼——这些大势力的面子要照顾,可九嶷山的环境又不能不管,一时间让巡山堂的活计变得格外棘手。3XzJnY
与此同时,九嶷山的妖兽们却仿佛发现了一处避风港。外围的猎杀声不绝于耳,而禁猎区内部却相对安全,于是越来越多的妖兽拖家带口地向九嶷山核心区域迁徙,挤压了原本就有限的生存空间。妖兽多了,偷猎者更不会走,偷猎者不走,妖兽便继续往里挤,形成了一个棘手的循环。3XzJnY
溪边检查一头刚死去的妖兽。那是一头铁臂猿,体型比寻常的野猪大出两圈,背上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硬甲,已经被割开了数道口子,致命伤在咽喉处,一道干净利落的剑痕贯穿了气管与大血管。妖兽身旁还扔着两个沾满泥土的葫芦,葫芦口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显然是用来装精血的容器,不知为何被人丢弃在此。3XzJnY
"师姐,"身后一名年轻弟子凑上来,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册子,"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次了。上个月总共才四次,这个月才过了一半就翻了将近一倍。"3XzJnY
沈念雨将目光从谷地中的尸骸上收回来:"有查出是哪来的人吗?"3XzJnY
"有。其中两拨是散修,没有宗门的,从南边山坳摸进来的。另一拨人穿的是灰白衣,出手的法术路数有点像化尘教的风格,但令牌没亮,我们也不好直接拦。还有一拨——"那名弟子犹豫了一下,"领头那个人的腰牌是紫色的,上面画着星图纹路。"3XzJnY
星图纹路。沈念雨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星宫的人?她沉默了片刻,没有发作,只是将那本册子接过来翻了两页,然后将它合拢还给弟子。3XzJnY
"先把这片谷地的兽尸处理掉。烧了,灰烬埋深一点,免得引来更多腐兽。"3XzJnY
五名弟子领命散开,各自掐诀引火,红色的火苗在枯草与尸骸间翻卷升腾,很快就将谷底那片狼藉焚烧成了一层薄薄的白灰。3XzJnY
沈念雨看着那些白灰在风中飘散,脑海中还在转着方才那名弟子说的话。星宫的人、化尘教的路数、数量越来越多的散修——这些人以前是不会随便靠近九嶷山外围的,至少不敢像现在这样明目张胆地越界。可如今他们不仅来了,而且来得越发频繁、越发有恃无恐。3XzJnY
"走。再往前推五里。"她转身朝身后几人说了一句,便率先向下一个方向走去。3XzJnY
她带着小队继续向北麓深处推进了约莫四五里。林间的植被明显比外围茂密了许多,空气中也开始出现一些灵草被踩断后散发的清冽气息。沈念雨放慢了脚步,抬手示意身后几人压低身形,因为前方隐约传来了说话声。她拨开一丛齐腰高的灌木,看到前方一处小溪旁的碎石滩上,有五个人正蹲在一头刚死不久的灵鹿旁,手法熟练地持刀剖腹取血。那鹿的品阶不高,估摸着只有炼气初期的修为,被杀的切口却利落得很,显然操刀者经验老道。3XzJnY
那五人穿着杂色短打,腰间别着各色法器,一看便是没有门派的散修。其中一人正将一瓶刚刚接满的暗红血液小心翼翼地封口放入储物袋中,脸上带着一种掩不住的笑意。沈念雨深吸一口气,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3XzJnY
"各位道友,"她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地传到了那五人耳中,"这片山是九嶷山禁猎区。御剑门的告示已经贴了三年了,你们应该都见过。"3XzJnY
那五名散修同时抬起头来。为首的是一个络腮胡的壮汉,手里还握着一柄染血的短刀。他上下打量了沈念雨一番,目光在她那张年轻的面容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她身后陆续走出的五名弟子——清一色的年轻面孔,最大的看着也不过二十五六岁——脸上便露出一种散修面对名门弟子时常有的、介于不屑与挑衅之间的笑容来。3XzJnY
"禁猎区?"他把短刀在鹿皮上蹭了蹭,不紧不慢地直起身来,"小丫头,你说禁猎就禁猎了?我们跑了几百里路到这儿来,就是为了弄几瓶血糊口。你们御剑门倒是家大业大,一个月月俸发下来够我们吃一年。你们不愁吃不愁穿的,当然有闲心管山里的畜生。我们呢?不靠这个来钱,难道喝西北风去?"3XzJnY
沈念雨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语气平静:"妖兽精血不能乱取。你们这么杀下去,方圆百里都快没活物了。没了妖兽,林间的灵气流转会失衡,灵草的产量也会跟着掉。到时候你们倒是赚饱了灵石走了,这片山还怎么养人?"3XzJnY
络腮胡汉子嘿嘿笑了一声,他那柄短刀在指间转了个圈,目光在沈念雨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又扫了一遍,嘴角的弧度歪得更加放肆了些:"你这话说的倒是在理。不过嘛……你问我为什么要杀,我说了。你现在又问我把血卖到哪去——"他朝沈念雨的方向斜着迈了半步,压低了一点声音,"小美人,要不这样,你打赢了我,我告诉你。或者……你陪大爷我双修一回,把我伺候高兴了,我也可以告诉你。怎么样?"3XzJnY
他身后那四人立时哄堂大笑起来,笑声在溪水声与林间的风声里显得格外刺耳。其中一人还朝沈念雨的方向挤了一下眼睛,油腔滑调地补了一句:"我们大哥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床上功夫好,包你满意!"3XzJnY
沈念雨看着那张笑得满是褶子的脸,没有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只是将腰间那柄上品法宝长剑连鞘一起摘下来,左手握着剑鞘,右手按上剑柄,然后向前走了一步。3XzJnY
络腮胡汉子胸口重重挨了一记,仰面朝天,扑通一声倒在碎石滩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笑容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和狼狈的表情。3XzJnY
求饶还没求完,沈念雨两步上前,重重一脚踏在其脸上,用鞋底恶狠狠地蹭了蹭他的脸皮。3XzJnY
络腮胡汉子的脸被沈念雨的靴底碾得变形,嘴巴歪向一边,含混不清地发出哀嚎,手在地上胡乱抓了两下,终于举过头顶,拼命拍着碎石地面表示认输。3XzJnY
沈念雨又狠狠碾了一下才松开脚。她向后退了半步,把剑鞘重新挂回腰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被踩出一个鞋底印的脸,声音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双修的事,还要再聊聊吗?"3XzJnY
络腮胡汉子拼命摇头,嘴里含混不清地挤出几个字:"不不不……不了不了……"3XzJnY
身后那四名散修早就不笑了。他们各自被沈念雨身后的五名巡山弟子制住了——一个被缴了法器蹲在溪边,一个被反剪双手按在石头上,另外两个抱着脑袋蹲在一棵大树底下,大气都不敢出。他们那身杂色短打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方才的轻浮变成了纯粹的恐惧,目光时不时瞟一眼沈念雨腰间那柄方才连鞘都没出的长剑,又飞快地收回去。3XzJnY
沈念雨在络腮胡汉子面前蹲下来,从怀中掏出那本空白册子和炭笔,翻到新的一页,语气平淡:"说吧。妖兽精血卖到哪去了?"3XzJnY
络腮胡汉子喘了几口粗气,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那个鞋底印,艰难地撑着手肘坐起来半边身子。他看了看沈念雨,又看了看身后那几个被制住的同伴,终于认命般地垂下肩膀:"……云汐城。大部分都卖到云汐城去了。广陵城那边也有许多收的,给的价比云汐城稍微低一点,但胜在量大,不容易被查。"3XzJnY
沈念雨的炭笔在册子上快速记录,头也不抬:"还有呢?"3XzJnY
"衡州那边也有人收。价格比宁州高得多,尤其是炼气后期以上的妖兽精血,那边有多少要多少。但跑衡州的路远,没有门路的人过不了边境关隘,我们这号人一般不敢往那边去。"络腮胡汉子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还是补了一句,"雍州那边听说也有人收,但太远了,听说要穿过整个衡州才能到,我们没那个本事。"3XzJnY
沈念雨的笔停了一下。雍州。她在脑海中将这三个字单独圈出来,然后继续往下写。云汐城、广陵城、衡州、雍州。她合上册子站起身,将炭笔别回衣襟里,朝身后的巡山弟子点了点头:"搜一下他们身上,妖兽精血全部收缴。然后叫他们滚出九嶷山的地盘。"3XzJnY
五名巡山弟子利落地动手。络腮胡汉子和他那四名同伴的储物袋被逐一搜查,里面的妖兽精血瓶子被清点收缴,共计四十三瓶,品阶以炼气初期为主,混着几瓶炼气中期的。沈念雨没有再多看那些瓶子一眼,只是让弟子们将它们统一装进一只备用的乾坤袋中。五名散修被放开之后连滚带爬地钻进树林,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北麓的茂密林冠之中。那个出言不逊的络腮胡汉子临走还被沈念雨在屁股上补了一脚,连滚带爬地跑远了。3XzJnY
沈念雨将乾坤袋系在腰间,转身朝来路走去:"回山,向长老会报。"3XzJnY
长桌两侧坐着御剑门数位长老,李清风坐在首位,十年的休养让他的气色比当年沙海之战后好了太多,那张原本因透支而枯瘦的面孔如今重新丰润起来,目光如沉潭般稳重。徐锦坐在他旁边,翘着二郎腿,虽然进阶元婴已经两年,但那股大大咧咧的劲儿丝毫没变。叶明轩坐在长桌右侧靠后的位置,天枢剑横放在膝上,一如既往地安静。沈英毅和欧阳飞燕并排坐在另一侧,两人之间隔着一只茶盏的距离。李立坐在靠门的位置,正低头研究茶杯底部的釉面花纹。秦书雅坐在他旁边,目光平静地落在沈念雨身上。3XzJnY
沈念雨站在长桌前方,将那本册子翻开,声音清晰地将今天在北麓遇到的情况逐条汇报了一遍。从偷猎者数量的逐月增长,到各大势力弟子出现在禁猎区的频次,再到方才从络腮胡汉子口中问出的销赃渠道——云汐城、广陵城、衡州、雍州——每一条都说得明白利落。她说完之后合上册子,退后半步,等长老们表态。3XzJnY
李清风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开口:"妖兽精血的风气蔓延到这种程度,已经不只是御剑门一家的麻烦了。九嶷山的禁猎区只是其中一个点,整个宁州的山林都在被搜刮。老夫的意思是,将今天的记录整理成正式公文,加盖御剑门长老印,送到玄道宗宁州分舵去。请青岚真人和苍松上人过目,由玄道宗出面压一压市场,平抑这股歪风。"3XzJnY
徐锦在旁边点了点头:"老李说得对。玄道宗是宁州正道魁首,这种涉及整个宁州的事,他们不出头谁出头?再说了,星宫和化尘教的弟子都跑到咱们地盘上杀妖兽了,这事捅出去,他们也脸上无光。"3XzJnY
沈英毅敲了敲桌面:"那就这么定。念雨,你回头把今天的记录整理成正式公文,加盖长老印,送到玄道宗宁州分舵去。"3XzJnY
她将册子收好,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长桌末席。赵玄风坐在那里,银灰色的道袍干净整洁,手中端着一杯茶,面色平静如水。他全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安静地听着众人讨论。妖兽精血的市场、坊间的风声、云汐城和广陵城的收购买家——这些信息在他脸上激不起任何涟漪,仿佛他只是个偶尔路过御剑殿、碰巧坐下来喝了杯茶的闲人。3XzJnY
直到沈念雨汇报完毕、李清风做出安排之后,他才放下茶杯,朝沈念雨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念雨侄女这次的情报收集做得很细致,辛苦了。"3XzJnY
沈念雨也回了一个笑容:"师叔客气了。分内之事。"3XzJnY
赵玄风便不再多言,重新端起了茶杯。沈念雨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没有看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便移开了。她向诸位长老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御剑殿。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满室的光线与沉默一同隔绝在内。她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山峦与天光,把那一瞬间的念头收进了心底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迈步走入了午后的阳光中。3XzJ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