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雨带着两名手下弟子来到玄道宗山门前时,青岚真人已经派了人在门口等着了。3XzJnY
接待她的是一个穿着玄道宗执事服饰的中年修士,态度客气得滴水不漏,将她们三人引入偏厅奉茶,又说"青岚真人正在处理一批公文,请稍候片刻"。沈念雨便坐在偏厅里喝茶等着,目光扫过厅中陈设,玄道宗分舵的厅堂收拾得极为整洁,桌案上的笔墨纸张摆放得整整齐齐,香炉中燃着味道淡雅的宁神香。3XzJnY
约莫两刻钟后,青岚真人从偏厅侧门走了进来。他一身月白色的道袍,腰间系着那枚象征本部特使身份的紫色令牌,面容比十年前在逸风城初见时似乎没怎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温润和煦的模样。3XzJnY
他进门便朝沈念雨拱手笑道:"沈师侄久等了。公文的事本座已经听说了,御剑门那边的情形本座也有所耳闻。你们先坐。"3XzJnY
沈念雨起身还礼,将那封加盖了御剑门长老印的公文双手递上。青岚真人接过去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温和,看不出喜怒。3XzJnY
"妖兽精血的事情,近来确实闹得有些过了。"他放下公文,目光落在沈念雨脸上,"御剑门的担忧本座明白。九嶷山是宁州有名的药材产地,若生态被破坏,长远来看对谁都没有好处。"3XzJnY
沈念雨心中微定。青岚真人的态度比她预想的要恳切得多,既没有敷衍,也没有推诿,反而主动表示"本座会与苍松上人商议,研究一下如何从源头上压住这股风头"。她又说了几句,青岚真人逐一应下,末了还亲自送她出偏厅,嘱咐她回去告诉李清风长老"玄道宗不会坐视不理"。3XzJnY
沈念雨带着两名手下离开了分舵。回九嶷山的路上,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心中盘算着,若是玄道宗真的肯出手管制,至少能把那些公开流窜的偷猎势力压下去。3XzJnY
三个月后,九嶷山北麓一处山坳中,沈念雨带着巡山小队赶到了现场。3XzJnY
地上横着三头裂地龙蜥的尸体,腹部的精血被取走大半,尸体上布满了苍蝇与蛆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熏得她身后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偏头干呕了两声。3XzJnY
沈念雨站在那片狼藉中,沉默地看着那些尸体上新鲜程度不一的刀口,心中涌起一股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失望的情绪,两种情绪混在一起压在她的胸口,让她不自觉地攥紧了剑柄。3XzJnY
几个月过去了。除了玄道宗分舵那边送来一封措辞客套的回函之外,什么都没有改变。3XzJnY
九嶷山禁猎区里的偷猎者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原先只在夜间出没的散修如今大白天也敢在山林间走动,三五成群地设陷阱、布围网,遇上巡山堂弟子追赶便四散奔逃,等弟子们走远了又折返回来继续干活。沈念雨的小队从每月拦截三四次变成七八次,再变成十几次,她的弟子们脸上那种疲惫的神色也越来越明显了。3XzJnY
更让她不安的是,据传言妖兽精血的风气开始向无尽之海上蔓延了。她在广陵城打听到的消息说,近几个月出海猎杀海中妖兽的散修数量比往年翻了几倍,连那些原本只跑货运的商船都在船上加派了猎杀人手。海面上的妖兽精血价格比陆地上还高出两成,供不应求。3XzJnY
沈念雨又去了一趟玄道宗分舵。这一次接待她的是苍松上人。3XzJnY
"沈小友,此事玄道宗确实关注了。但妖兽精血的市场是自发形成的,牵涉面太广,关联的散修与坊市商人不下万人。玄道宗若强行禁绝,极可能引发动荡。所谓市场调节,总要给一个过程。"3XzJnY
那位灰白道袍的老者坐在偏厅的案后,听她说明来意后,只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就噎得沈念雨说不出话。她又追问了几句关于禁令的具体时间表,苍松上人只回了一句"还要再议",便端茶送客了。3XzJnY
回到九嶷山之后,她将这番说辞如实报告给了长老会。3XzJnY
"玄道宗说的也是实情。妖兽精血的市场已经做大了,牵涉太多人的利益,他们确实不可能说禁就禁。"李清风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3XzJnY
徐锦在旁边哼了一声,没有接话。李立低头拨弄茶盏盖子,秦书雅面色平静,叶明轩依旧沉默。沈念雨看着满座长老的面孔,忽然明白了——御剑门的力量太小了。他们是宁州的门派,可他们管不了宁州的市场。能做的只有加强巡山堂的力量,多加几支巡逻队,多派一些人手去守着那些偷猎者最常出没的山口与谷地。3XzJnY
然后巡山堂扩充队伍,从十支队伍增加到十五支,又从其他部门抽调了一批弟子补入。人手倒是勉强够用了,但巡山堂的弟子们原本除了巡逻之外还要负责药材采集、灵脉巡查、山门值守等职责,如今全部压在巡逻上,其他事务便不可避免地被搁置下来。3XzJnY
更让沈念雨头痛的是,那些偷猎的散修也越来越大胆,从前被巡山弟子撞见了多半会跑,如今竟然开始有人敢正面反击了。上个月西麓发生了一场冲突,三名巡山弟子被一伙散修联手打伤,其中一人被法器击中背部,肋骨断了两根,要卧床休养数月。沈念雨去看望那名受伤弟子的时候,看着他缠满绷带的胸口,心中压着一股说不出的憋闷。她回到自己住处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最终还是披衣坐起,摊开那本记录册子,盯着上面那几个地名看了很久。3XzJnY
沈念雨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追着这些精血的流向去查。看看它们到底到了谁手里、用来做什么了。也许只要找到了源头,就能找到遏制的办法。3XzJnY
"这次的妖兽精血太过反常,不如派人去查一查这些妖兽精血到底流到了什么地方。只要摸清了主要买家的来路,顺藤摸瓜,或许能找出真正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第二天,沈念雨在长老会面前提出了新的建议。3XzJnY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李清风靠在椅背上,手指缓缓摩挲着茶盏的边沿,目光落在沈念雨那张年轻而认真的脸上。他沉默了片刻,想要说话,沈英毅却抢先一步。3XzJnY
"念雨,你的想法不错。但御剑门如今的人手与资源,已经没有余力去追查这件事了。妖兽精血的流向涉及整个宁州的坊市网络,甚至可能牵扯到衡州和雍州。我们若真要查,就要派人对全宁州的坊市、交易会、主城进行潜伏、布网、对接线人、打通关节——这些都需要时间和人手。你现在也看到现状了,御剑门就连巡山堂现在都自顾不暇,其他部门也各自有各自的职责,分不出精力来。"3XzJnY
徐锦在旁边难得没有插科打诨,他也正色道:"你爹说得对。而且这事还不是人手的问题。玄道宗那帮老狐狸说了,妖兽精血现在的市场已经涉及成千上万的散修、坊市商人、甚至一些大门派的外围弟子。御剑门要是公然跳出来追查这件事,那就是明摆着要和全宁州的散修作对。你爹是好意,但咱们不能因为好心就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去。"3XzJnY
“退一万步讲,万一闹大了,把散修逼到魔道那边去......”赵玄风难得地补了一句,随后便不再说话。3XzJnY
这一句彻底杀死了殿中的对话。赵玄风那句话说得不重,甚至称得上轻描淡写。但"万一闹大了,把散修逼到魔道那边去"这个假设一旦被摆到桌面上,殿中便再没人能轻易接话了。妖兽精血的市场已经成了规模,成千上万的散修靠这个吃饭。御剑门若强行追查,等于断了他们的生路。那些散修本来就不是名门正派的人,没有门派约束,没有师门牵绊,一旦生计被断,极有可能流入魔道。到时候,御剑门就成了把散修推向魔道的推手。3XzJnY
会议散场后,沈念雨走出御剑殿,站在廊下望着远处被暮色染成暖红色的山峦,沉默了很久。她在心中把会议内容又过了一遍,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3XzJnY
妖兽精血的市场这么大,利益这么厚,散修们靠这个赚钱是事实。但一个市场能发展到这种规模,仅仅靠散修们的自发行为就能撑起来吗?要买精血的人要足够多,要卖精血的人才能跟着多起来。而买精血的人是谁?为什么要买这么多妖兽精血?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传言能延年益寿"这种空穴来风的说法?3XzJnY
三日后,演武场,李立召集巡山堂全体弟子在主峰东侧的演武场上进行操演。3XzJnY
阳光落在青石地面上,泛着暖白色的光。十五支队伍列成五排,每排三队,共计六十余名弟子持剑而立。沈念雨站在第一排的队伍前列,腰间的长剑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她看着前方正在走位的同门师弟师妹们,又看了看站在高台上手执令旗的李立,心中那股憋闷感稍微松开了几分。3XzJnY
至少在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眼前的剑路上,没人去想那些偷猎者、那些妖兽精血、那些焦头烂额的公文。3XzJnY
李立站在高台上,执旗的手势干净利落,令旗左挥则左阵变位,右挥则右阵前压,双旗交叉则全军合围。这套旗语是巡山堂独有的操演科目,以五人小队为单位演练山林遭遇战时的应变配合。六十余名弟子随着旗令不断变化阵型,步伐整齐,剑光交错,气势倒是颇为可观。3XzJnY
沈念雨带着她那一队人在阵型变换中穿插移动,身位转换极快,脚下踩着演武场上的青石缝线,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预定的位置上。她身后的五名弟子与她配合了大半年,默契已经相当纯熟,几人之间的间距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拥挤也不松散。她一边走位一边用余光扫视场中其他人的表现,心中默默记下几个动作慢了半拍的弟子,打算待会儿单独给他们补一下。3XzJnY
一轮操演结束后,李立放下令旗,目光扫过场中众人,点了点头,正要开口点评,目光却忽然越过众人的头顶,望向演武场东侧那片被秋阳染成金黄色的山脊。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像是看到了什么,又像是透过那片山脊看到了更远处的什么东西。3XzJnY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要是慕云州还在就好了。"3XzJnY
声音不高,被秋风吹散了大半,站在前排的弟子们大多没有听清。但沈念雨站在第一排,离高台不到五丈,那句话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3XzJnY
她微微一怔。慕云州。这个名字她以前曾无意中听到父亲提了一嘴,说是"以前宗里一个弟子",当时她没来得及追问,父亲便被母亲叫走了。如今又从李立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3XzJnY
她抬起头,看着李立的侧脸——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随和笑容的面孔此刻带着一种她极少见到的神情,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怀念,但肯定不是"随口一提"的那种轻飘。3XzJnY
"李师叔,"沈念雨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李立听到,"你刚才说的慕云州是谁?"3XzJnY
李立被她一问,像是被从某个走神的状态中拽了回来。他眨了眨眼,表情重新恢复了平日那种大大咧咧的模样,摆了摆手:"啊,那个,没啥,就是……以前宗门里的一个弟子。很多年前的事了。"3XzJnY
沈念雨没有放过他:"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听人提起过?"3XzJnY
李立挠了挠后脑勺:"他走得早。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没听过也正常。"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资质不算好,五灵根,但人挺有意思,性格也很稳。要是他在的话,说不定能想出些办法来对付那些偷猎的。"3XzJnY
沈念雨听着李立的描述,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五灵根,资质不算好,人挺有意思的,鬼主意多——这听起来分明是个在宗门里活跃过一段时间的人。可她长这么大,从父亲嘴里、从母亲嘴里、从徐师叔和李长老的只言片语里,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这个人像是被从御剑门的历史中抹去了,只剩下李立方才那句不轻不重的感慨还留着一点残影。3XzJnY
李立的嘴张开又合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含糊地挤出一句话:"……出了些事。宗门里说是通魔,被……处理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但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人。"3XzJnY
沈念雨站在演武场上,耳边是秋风吹过青石地面的声音和远处山林间传来的鸟鸣。她看着李立那张比平时少了几分随意的脸,心中的问号越滚越大。3XzJnY
通魔。被处理了。可李立说"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人"。沈英毅提到他的时候语气也毫无波澜,不像是在说一个叛徒。这个慕云州若真是通魔被诛的叛徒,为什么提起他的人都不带恨意,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回避?3XzJnY
她正想再追问几句,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沈念雨回头看去,秦书雅正从演武场另一侧的廊道中走来,步伐不紧不慢,天青色的长裙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目光在李立和沈念雨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立脸上,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是不是跟念雨说那些陈年旧事了?"3XzJnY
李立心虚似的缩了缩脖子:"没有没有,我就随口提了一句。"3XzJnY
沈念雨看了看李立,又看了看秦书雅,没有说话。秦书雅虽然嘴上在责怪李立,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并不是真正的恼怒,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遮掩——她不想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但她也并不真的生气。这种矛盾让沈念雨心中的疑问更深了一层。她微微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剑穗,目光却飞快地扫过秦书雅的面容,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读出更多东西来。3XzJnY
秦书雅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却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她转向李立,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温和平稳的调子:"西边那几个警戒阵位的灵石快耗尽了,你下午跟我去换一批。念雨,操演结束后你把各队的记录整理一下交到值房来。"3XzJnY
沈念雨应了一声。秦书雅便转身向演武场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李立,那一眼里带着一个极轻的示意——走吧。3XzJnY
李立便从高台上跳下来,跟在秦书雅身后,两人并肩向廊道方向走去。沈念雨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心中那个叫慕云州的名字还在转着。她转过身,面向场中那些还在等着下一步命令的巡山堂弟子们,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名字暂时压回了心底。3XzJnY
"各队原地休整半刻钟,然后继续下一轮操演。第三队刚才左翼变位的时候慢了半拍,下次注意。"3XzJnY
弟子们齐声应诺,各自散开喝水擦汗。沈念雨站在演武场中央,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心中却还留着一道细细的裂痕,里面藏着三个字和一个问号。3XzJ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