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五年。九嶷山的枫叶红了又落,落了又红,山间的晨雾在每个秋季都会如期而至,将那些青灰色的峰峦裹进一片潮湿的朦胧之中。3XzJnY
沈念雨站在主峰东侧的一处瞭望台上,晨风灌进她领口,吹得她束在脑后的长发微微飘动。她如今三十二岁,修为在去年突破了筑基中期,丹田中的灵力比从前浑厚了许多,距离筑基后期只有一步之遥。3XzJnY
巡山堂在这几年间也完成了招兵买马,编制显著扩大了。玄道宗那边虽然明面上仍旧是那套"市场调节""个人行为难以干预"的说辞,但暗地里却通过几道不起眼的文书调整以及赵玄风的暗中运作,给御剑门拨了一笔额外的资源支持。3XzJnY
李清风当然明白玄道宗的意思,但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将这些支持转化为巡山堂的新增编制和装备,让巡山堂从最初的十支队伍扩展到了将近二十支,覆盖范围也从九嶷山核心区域向外延伸了将近百里。3XzJnY
御剑门山门大了,人多了,自然需要有人带,自上而下的组织制度也需要建立。蒙武、赵玄风、秦书雅这些人都已经进阶金丹,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亲自去带弟子,于是他们这些年先后收了自己的亲传弟子,这些年轻弟子无一例外地被编入巡山堂,归在资历较大的沈念雨麾下历练。3XzJnY
蒙武收的弟子名叫石锋,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今年不过二十出头,修的是蒙武亲自传授的土系剑法,性子也像土一样沉。他不太爱说话,与人交流时往往只点头摇头,握剑时却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沉稳,出手极稳,不贪功不急进,每一剑都踩在实处。赵玄风收的弟子叫周槿,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生得眉眼温婉,说话轻声细语,初见时容易让人误以为她是个性子软和的人。3XzJnY
但沈念雨第一次见识到她的本事之后,对"人不可貌相"这句话便有了极为深刻的体会。周槿在刑讯拷问方面有着一种异于常人的冷静和耐心,她能从对方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读出真假,能用最温柔的语气问出最要命的问题,而对方往往在被问完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把底细抖了个干净。赵玄风当初收她的时候便是看中了这一点,私下里对她的评价是"天赋异禀,只是她自己还不太明白那种天赋意味着什么"。3XzJnY
沈念雨后来私下问过周槿是怎么练出这身本事的,周槿歪了歪头想了片刻,说:"小时候在云汐城的市井里讨生活,不会看人脸色早就饿死了。"3XzJnY
秦书雅收的弟子叫林清玉。她与秦书雅性子极像,做事情细密周到,话不多却句句在点上。她修的是秦书雅那一脉的水系剑法,出手时灵力绵密如网,擅长封锁和控场。林清玉是宁州本地人,出身于逸风城一个小家族的旁支,资质不算顶尖,但胜在踏实勤勉,每一个剑招都会反复练到与秦书雅演示时别无二致才肯罢休。3XzJnY
而李立则成为了除叶明轩外,御剑门上下如今唯一一个没有收过亲传弟子的长老。每次有人提起收徒的事,李立便笑嘻嘻地摆摆手说"我这个人看人的眼光不好,还是别误人子弟了",然后把话题岔开。3XzJnY
沈念雨知道那只是托辞。她私下问过秦书雅,秦书雅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心里有个结还没有解开。当年他举荐了一个人进宗门,后来那个人出了事,他便再也不肯推荐任何人走任何门路了。由他去吧,时间能抚平一些东西。"3XzJnY
沈念雨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她冰雪聪明,心中早已猜到了那个名字。3XzJnY
这三名亲传弟子都被编入了巡山堂,在沈念雨麾下历练。加上原本的老队员,沈念雨手下如今有将近二十人,负责北麓和西麓两大片区域的巡防任务。人手比以前宽裕了,但活儿没有变少——因为妖兽精血的乱象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3XzJnY
大约从三四年前开始,散修们已经不满足于猎杀那些常见的低阶妖兽了。低阶妖兽的精血虽然好取,但品阶低、价格也低,一瓶炼气初期的妖兽血在坊市上只能卖到十几块灵石,利润空间被越来越多的竞争者摊薄。于是有人开始把目光转向那些品阶更高、血脉更珍稀的妖兽——据说这些妖兽体内蕴含着一丝上古神兽的微弱血脉,提炼出来的精血纯度更高、药效更强,价格是寻常妖兽血的数倍乃至数十倍。3XzJnY
金鹏、墨蛟、天玄马、翼虎、麟豹兽——这些原本就数量稀少、行踪隐秘的高阶妖兽种群,在这几年间遭到了前所未有的追猎。金鹏生活在宁州东部的高山绝壁之上,有散修亲眼目睹一整群金鹏被十多名猎手联手围猎,翎羽与鲜血从山巅洒落,如一场赤红的暴雨,那些猎手站在金鹏的尸骸中间,每个人手中都握着满满一瓶暗金色的血液,脸上是狂喜到扭曲的表情。墨蛟生活在宁州南部几处人迹罕至的深水湖泊中,有人在广陵城的坊市里见过公开叫卖的墨蛟鳞片,巴掌大小的一片就标价数千灵石,旁边还附着一瓶暗黑色的蛟血,据说是从一头刚过百年的成年墨蛟体内取出的。天玄马本是宁州中部草原上的灵兽,以速度见长,寻常猎手根本追不上它们,但有人发明了以灵草诱捕的法子,在草原上布下绵延数里的陷阱,一夜之间便能捕获数匹。翼虎则栖息在宁州中部和北部的山林中,它们性情凶猛、领地意识极强,猎杀它们的风险比猎杀其他妖兽高得多,但翼虎精血的价格也高得出奇,一瓶足以抵普通散修一年的收入。甚至连与离火门老祖炎麟有着一丝亲缘关系的麟豹兽都未能幸免——尽管离火门曾放出话来"谁敢动麟豹兽便是与离火门为敌",但重利之下仍有不怕死的偷猎者潜入离火门外围区域下手,得手后迅速潜逃,等到离火门追兵赶到时往往只剩一地血迹与空荡荡的巢穴。3XzJnY
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宁州,众人每次听到新的消息心中便沉一分。如果连这些拥有神兽血脉的高阶妖兽都开始被批量猎杀,那整个宁州的生态会在更短的时间内崩塌得更彻底。3XzJnY
九嶷山这边的情况倒是相对好一些。一方面御剑门的禁猎区划定得早、执行得也认真;另一方面这些年御剑门招兵买马,让巡山堂的覆盖范围比从前扩大了不少。妖兽们似乎也感知到了这片区域相对安全,越来越多的灵兽向九嶷山核心区域迁徙,山间的鸟鸣兽吼反而比十年前更密集了些。3XzJnY
不过外围的偷猎者依然不绝如缕,沈念雨每个月依旧要带人拦截三五拨胆大包天的散修,收缴他们身上的妖兽材料,然后放人、记档、警告。她觉得自己像一个不断往大坝上垒土的人,垒得再多,水也在不停地涨。3XzJnY
深秋的一个午后,沈念雨正带着巡山堂的弟子们在主峰东侧的一处青石平台上听蒙武讲法。蒙武盘腿坐在平台中央的一块青石上,面前摊着一卷剑谱,他正以平缓的语调讲解土系剑法中的"守中寓攻"之法。3XzJnY
"土者,厚德载物,不动如山。但天下至坚之物,往往也孕育着至锐之力。"蒙武盘坐在青石上,面前的剑谱摊在膝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常年实战磨砺出来的沉稳,"很多弟子以为剑就是用来砍人的,所以拿到剑的第一反应就是往前冲。御剑门的土系剑法,讲究的是先稳住自己的根。根扎不稳,你出十剑有九剑是虚的;根扎稳了,你出一剑,那一剑就是实的。"3XzJnY
沈念雨坐在第一排,手里握着一柄木剑,一边听一边在心中默记那些发力与转折的要领。周槿坐在她右边,林清玉坐在左边,几名老队员零零散散地坐在后方,各自抱着剑。午后的阳光从云隙间漏下,在青石平台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山风带着草木的清香从平台边缘拂过,气氛平静得像一幅被定格的画卷。3XzJnY
然后那幅画卷被一道仓皇的身影撞碎了。一道身影从平台下方的石阶上飞奔而上——是林清玉手下的一名年轻弟子,平时跟随秦书雅值守西麓,此刻跑得衣衫凌乱,额头上满是汗珠,还没跑到平台边缘便开始大喊。3XzJnY
"沈师姐!出事了!石锋师兄他们在山下跟一伙散修打起来了!对方人多,石锋师兄受了重伤!"3XzJnY
沈念雨整个人猛地站起,膝上的剑谱"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在哪?"3XzJnY
"在北麓……靠近九道沟那边的溪谷……对方有五个人,石锋师兄他们只有三个,已经有人受伤了!"3XzJnY
沈念雨听罢,一把抄起长剑。她环顾四周,众人也纷纷拿起佩剑,有几个人甚至长剑已经出鞘。蒙武的面色也沉了下来。他从青石上站起,面色沉稳如旧,但握着剑谱的手微微收紧了半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沈念雨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个无声的信号——你去。3XzJnY
沈念雨不需要更多的指令。她转身朝平台下方走去,步伐又快又稳,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长剑的剑柄。身后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周槿,林清玉,以及其他弟子几乎同时跟了上来。3XzJnY
众人御剑而行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赶到了九道沟附近的那片溪谷。谷地不算深,两侧是低矮的丘陵,溪水从谷中流过,水声潺潺,但此刻那些水声被刀刃碰撞的声响和呼喝声搅得支离破碎。3XzJnY
沈念雨的目光在谷底一扫,便大致看清了局势。石锋正背靠溪边一块大石头,手中的长剑横在身前,左臂的衣袖已经被划破,露出三道正在渗血的伤口。他身后还有两名巡山堂的弟子,一人半跪在地上捂着肩膀,另一人勉强站着,手中的剑已经缺了一角。3XzJnY
而在他们的对面,五个散修正站成一个半弧形的包围圈,手里各持刀剑法器,其中一个留着寸头的中年汉子脸上带着狞笑,正缓缓向前逼去。3XzJnY
沈念雨的声音如同一声响雷从空中劈下,声落人到。众人落在谷底溪边的碎石滩上,瞬间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那五名散修反过来团团包围。3XzJnY
寸头汉子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周槿和林清玉,脸上那种得意笑意微微收敛了半分,却并没有完全消失。他手里的刀尖微微下压,语气带着散修惯有的那种痞气:"御剑门的大师姐?"3XzJnY
"我们就是杀了几只妖兽而已,你的人非要拦,这才打起来的。要我说,各自退一步,各走各路,省得大家脸上不好看——"3XzJnY
沈念雨没有等他把话说完。她周身灵气爆发,剑从地面上倒飞而起,一把被她抓在手中,连鞘一起指着寸头汉子的鼻子。3XzJnY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那络腮胡修士笑了一下,语气却沉了下来,手中亮出一把土系短锤,灵力灌注下泛起一层暗沉的褐色光芒。他身后那六人也各自操起了法器,有刀有剑,七人的站位散而不乱,显然这群人干这一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3XzJnY
沈念雨不再废话。她手腕一翻,长剑出鞘,剑身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她的身形在出剑的瞬间向前掠出,速度快到连溪水溅起的水珠都未能落地便被剑气带起的风压吹散。她没有留手,剑尖直取寸头汉子的右手腕,她要先缴了对方的械。3XzJnY
寸头汉子的反应也不慢,短锤横截格挡,金石相击的声响在谷中炸开。但沈念雨的力量远超他的预期——那一剑她灌入了八成灵力,火行剑法的赤红灵气顺着剑身涌出,在碰撞的瞬间如同火星炸裂般向四面溅射。寸头汉子的虎口猛地一震,短锤差点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那股力道逼得向后踉跄了两步。3XzJnY
寸头汉子骂了一声,显然没想到刚猛著称的锤硬碰上剑竟会吃亏。他左手猛地按上锤柄,正要稳住重心反击,沈念雨的第二剑已经跟了上来,剑尖擦着他锤子的侧面滑过,点在了他持刀右手的指关节上。3XzJnY
一声脆响。寸头汉子的锤脱手飞出,打着旋落在三丈外的碎石堆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当啷"。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三根手指以一种不太自然的角度微微歪曲着,血流如注,显然是被那一剑震伤了关节。他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痛苦,五官皱成一团,另一只手捂着受伤的右手,弯腰弓背,额头上沁出一层汗珠。3XzJnY
其余四名散修也好不到哪去。周槿和林清玉几乎在沈念雨出剑的同时动了手——周槿的出手极快,她甚至没有拔剑,只是以剑鞘连点两下,精准地打中了两人的腕部穴道,那两人的法器便先后脱手落地,整个人像是被卸了力般软倒在地。林清玉的水系剑法绵密如网,连同剩下的几名弟子齐齐释放剑气,剑光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将剩下两人困在剑光交织的范围内,对方每刺出一刀便被剑网弹回,每后退一步便被剑光追上,进退不得。3XzJnY
不到五息的工夫,那两人便被林清玉等人的剑光逼到了溪边,脚下一滑,双双跌进了齐膝深的溪水里,衣裤全湿透,狼狈不堪。3XzJnY
沈念雨一脚踏上寸头汉子的胸口,将他整个人踩得仰面倒在碎石滩上,剑尖悬在他眉心前三寸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打伤我的人?嗯?"3XzJnY
寸头汉子嘴里含混地挤出几个字:"不、不敢了……女侠饶命……"3XzJnY
沈念雨没有再跟他废话。她收回脚,剑尖在空中虚点了几下,示意周槿和林清玉将人绑起来。周槿动作利落地从储物袋中掏出几根灵绳,将那五个散修捆了个结结实实,串成一串,又顺手把他们掉落在地上的法器收缴了,丢进一只备用的布袋里。3XzJnY
林清玉则快步走到石锋身边,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石锋的左臂三道伤口都不算深,但有一道从肘部一直划到腕侧,正在不断渗血。林清玉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卷干净的白布和一瓶止血散,手法熟练地帮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又快又轻,石锋连眉头都没怎么皱。3XzJnY
沈念雨走过去看了一眼石锋的伤,确认没有大碍之后才略微松了口气。她转身走到那串被捆着的散修面前,目光挨个扫过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在寸头汉子脸上:"说吧,谁让你们来的?你们的货卖给谁?"3XzJnY
寸头汉子方才那股嚣张劲儿已经完全没了,此刻被灵绳捆得动弹不得,脸上带着一种认了命的表情,嘴皮子却还硬撑了半句:"我们就是……接了单子来取血的,不知道上家是谁……"3XzJnY
沈念雨没有跟他多说,只是朝周槿偏了一下头:"交给你了。"3XzJnY
周槿微微点头,那双温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冷光。她走到寸头汉子面前蹲下身,一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串银针,一边却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3XzJ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