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停后的第二天，庇护所的晨光里还带着一股潮气。停机坪上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教导团的人已经忙开了。3XzJlu
缴获的三台狩血神机兵排成一列停在机库门口。凡明绕着一台转了半圈，抬手敲了敲它肩甲上那块被穿甲弹贯穿的弹孔边缘，又蹲下去看它腿部的连接座。3XzJlu
“还能用。把火控换掉，换上我们自己的通讯模块，这三台就是现成的教具。”他说。3XzJlu
“确认过了。一台一台开的，里面没人。就是座舱里收拾起来麻烦点。”凡明直起身。3XzJlu
凡明没接话，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台机体驾驶舱的方向，才转身去指挥拖车。第七旅的装甲车沿着基地外围的水泥路开过，车厢里押着昨晚截停下来的逃兵。车尾的士兵隔着栏杆清点人头，声音被引擎盖过，只余下一阵含混的报数。3XzJlu
雷奥从指挥塔那边走过来，在约书亚旁边站定，也看着那三台机体。3XzJlu
“审讯的事，第七旅接手了。昨晚截停的那批，大多是坦克和运输单位的车组，交代得还算配合。”他说。3XzJlu
“都是些老兵油子，问不出新鲜的。就知道自己是来打白色闪光的，别的什么都不知道。”雷奥说。3XzJlu
约书亚在机库侧门的墙边又靠了一会儿，才往宿舍区走。他肩上的固定带从昨晚就没换过，血已经干成了深褐色，把半边衣领都黏住了。3XzJlu
宿舍区的走廊里很安静。他推开门的时候，爱莲娜正坐在床沿，把一卷新的绷带放在桌上。看见他进来，她往旁边让了让，把椅子拖到了窗边光线最好的位置。3XzJlu
约书亚在椅子上坐下，解开外套，又去解固定带。带子黏在伤口上，扯一下，血痂就跟着被掀起一点。他皱了皱眉，没出声，手上继续用劲。3XzJlu
“我来吧，前辈。你昨晚就这么睡了一夜？”爱莲娜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带子，用温水浸湿了边缘，一点一点往下揭。3XzJlu
爱莲娜把带子揭下来，用棉球蘸着药水清理伤口边缘。肩上的旧伤被昨天的冲击震裂了，口子不算深，边缘却不齐整。药水沾上去的时候，约书亚的肩背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3XzJlu
门口传来脚步声。爱丽希斯穿着基地配发的厚外套，站在门框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面饼。她的脸色还有些白，但比昨天好多了。她看着约书亚肩上那道口子，眉头皱起来，又很快松开，走进来，把面饼放在桌上。3XzJlu
爱丽希斯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在他旁边蹲下来，盯着爱莲娜手上那团沾了血的棉球看了很久。3XzJlu
爱莲娜替约书亚换上新的绷带，在肩头打了个结。她低头，在刚缠好的绷带上轻轻落下一吻，才直起身，把药箱盖上。3XzJlu
“真的不疼。你刚醒，别乱动，回去躺着。”约书亚说。3XzJlu
“我躺了这么多天了。再躺下去，骨头都要软了。”爱丽希斯说。3XzJlu
她站起来，像是要证明自己没事一样，在原地走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脚下顿了一下，约书亚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3XzJlu
“那就更要好好吃早饭了。先吃完。”约书亚说，把桌上那半块面饼拿起来，放回她手里。3XzJlu
爱丽希斯低头看着手里的面饼，没有反驳。过了一会儿，她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仔细披回约书亚肩上，又替他把领子理平。3XzJlu
志乃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热水。她先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屋里的情形，然后把其中一杯递给爱莲娜，另一杯放在约书亚手边的桌上，顺手把滑到桌沿的那卷绷带往里推了推，没有说话。3XzJlu
志乃点了点头，靠着门框站住，安静地看着窗外。阳光从她身侧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问约书亚的伤怎么样，也没有问爱丽希斯睡得怎么样，就只是站在那里，像她一贯做的那样。3XzJlu
中午的食堂比清晨热闹一些。炊事班长把刚出笼的肉包子、花卷和葱油饼一屉屉码好，窗口的大锅里炖着白菜肉丸汤，热气和香气混在一起，把玻璃都蒙上了一层白雾。打饭的队伍排到门口，搪瓷餐盘里盛着堆高的米饭、红烧牛肉和炒得油亮的土豆丝。3XzJlu
Blood 的人三三两两坐在长桌边。罗密欧占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汤，汤上浮着油花，他拿着勺子搅了搅，没喝。莉薇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盘里的牛肉夹进他的餐盘，动作很自然。艾斯坐在娜娜旁边，吃得很安静。尤里乌斯坐在长桌靠外的一侧，餐盘里的饭菜已经吃掉大半。3XzJlu
基尔巴特坐在桌子另一头，吃得不快，也不说话。听到拌嘴，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又低下头去。3XzJlu
“你看，他就知道吃饭。连他都觉得没意思。”罗密欧摊了摊手。3XzJlu
莉薇坐在罗密欧旁边，看着他和娜娜拌嘴，只是微微笑着，没有说话。3XzJlu
罗密欧张了张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碗汤，最后还是拿起勺子，喝了一口。3XzJlu
约书亚端着餐盘走过来的时候，长桌边已经坐得差不多了。他在长桌边坐下，餐盘里只盛了一碗粥和两个包子——他没什么胃口。爱丽希斯跟在他后面，餐盘里米饭、牛肉、土豆丝堆得冒尖，还多拿了两个包子，在他对面坐下。志乃走在她旁边，端了一碗汤，又拿了几块葱油饼，坐在长桌最边上。3XzJlu
“你这就吃完了？大哥哥，你就吃这个？”爱丽希斯看了一眼约书亚的餐盘。3XzJlu
“不够。你比我多吃点。你昨晚还出了那么多血。”爱丽希斯把自己盘子里那个包子夹起来，放进他碗里。3XzJlu
约书亚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包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夹起来，咬了一口。3XzJlu
“这才对嘛。”爱丽希斯满意地点点头，低头吃自己的饭。3XzJlu
志乃坐在边上，慢慢地喝汤，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看一眼约书亚肩上那圈新换的绷带，又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她把汤碗往约书亚那边推了推。3XzJlu
回来的时候，她端着一碗新盛的汤，先把约书亚面前的位置摆正了，才重新坐下。3XzJlu
午后，机库里的动静小了下去。凡明带着人把三台缴获机的火控模块拆下来，换上教导团自己的部件，工作进行到一半，他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见约书亚站在机库门口，正看着那台被穿甲弹贯穿的机体出神。3XzJlu
“还没。她刚醒，我想等她吃完饭再说。”约书亚说。3XzJlu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机库，把地面上的油渍映成一片片亮斑。爱丽希斯坐在机库外面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看着远处停机坪上正在起降的运输机。约书亚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3XzJlu
“大哥哥，灰烬玛尔杜克……最后怎么样了？”爱丽希斯说。3XzJlu
“你斩碎了它的核心。那一剑，连它和古塔之间的联系都被你斩断了。”约书亚说。3XzJlu
“我记得。我记得那一剑下去的感觉。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爱丽希斯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3XzJlu
“然后你睡了很久。巴尔蒙克也被击倒了，残躯停在大厅里，弦月就嵌在它胸口。”约书亚说。3XzJlu
“你昏睡的那几天，哥隆尼的人来了。他们想抢弦月。外头打得很凶，其实都是做给我们看的，真正的队伍从南边绕了进来。我们就守在大厅里，守着弦月，也守着你。”约书亚说。3XzJlu
“那时候，基尔巴特把神机上最重的伤临时固定好，抬头问，我们是不是就守在这儿干等着。罗密欧说，他们要的是弦月，早晚会到这里。娜娜一边整理血谕弹，一边问外头是不是还在打。莉薇一遍遍催我处理肩伤，我说等会儿，她说我每次说等会儿，最后都不会等。爱莲娜就守在你旁边，一步都没离开。”约书亚望着远处，把这些一件件说出来。3XzJlu
“后来，弦月亮了。亮起来的那一下，所有荒神都调头往旧设施冲。加姆冲在最前头，撞开主室的破口，把固定架连弦月一块咬走了，越过山脊跑了。我们没能拦住它。”约书亚说。3XzJlu
“我拼到连站都站不住，才把那一剑斩下去。守了那么久的东西，连它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被叼走了。”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有点哑。3XzJlu
“我也气。我追了一路，还是让它跑了。”约书亚说。3XzJlu
“但回头想想，最重要的是大家都平安无事。你醒过来了，爱莲娜没事，罗密欧他们也都回来了。弦月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真的没了。不是每件事都能做得完美的。”约书亚说。3XzJlu
爱丽希斯安静了很久。她慢慢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身子，整个人朝他怀里钻过去。约书亚没有躲，也没有推。她就势坐进他怀里，两条手臂从他腰间环过去，在后背交叠收紧，把脸埋进他的颈窝。约书亚用没受伤的那一侧肩膀接住她，圈着她的手臂也收紧了些，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衣料贴在一起。她在他颈窝里闷闷地喘了一口气，像要把这些天攒着的东西全都咽下去。3XzJlu
“才没有。”爱丽希斯说，脸埋得更深，攥着他衣角的手却更紧了。3XzJlu
台阶后面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志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机库的转角，手里端着两杯水。她看了看两人，没有出声，走过来，在约书亚另一侧坐下，把一杯水放在他手边。她侧过身，轻轻把头靠上他另一侧的肩膀。约书亚空着的那只手抬起，落在她发顶，轻按了按。3XzJlu
台阶上的三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爱莲娜从宿舍区那边找过来，远远看见他们，脚步放轻了。她走到爱丽希斯身后，把带出来的外套披到她肩上。3XzJlu
爱莲娜在志乃旁边坐下。四个人在机库外的台阶上坐成一排，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沉下去，谁都没有说话。3XzJlu
傍晚的时候，食堂又热闹起来。炊事班把晚饭摆上桌——炖得酥烂的牛肉、刚烙好的大饼、一大锅豆腐汤，热气腾腾地占满了整条打饭台。Blood 的人陆陆续续到了。3XzJlu
罗密欧盛了满满一盘炖牛肉，照旧占了靠窗的位置。娜娜在晚饭前把爆裂锤取出来检查过一遍，没发现磕碰，放回保管库交给了技师维护，这会儿已经有些犯困，靠在墙边打盹。艾斯挨着她坐下，把替她盛好的汤往她手边推了推，也没叫她。基尔巴特吃饭不快，餐盘推到一边，就着灯翻那半块午后从缴获机上拆下来的火控残件的接缝。3XzJlu
尤里乌斯把库房的物资清单送过来，交给后勤那边。经过约书亚身边时，他停了一下。3XzJlu
约书亚点了点头。尤里乌斯这才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吃饭。3XzJlu
约书亚坐在长桌靠里的一头，晚饭吃得不多。爱莲娜坐在他对面，把他面前那盘没怎么动过的菜挪到自己这边，又把自己面前刚出锅的热菜推过去。3XzJlu
“前辈，从中午到现在，你就没好好吃过饭。”她说。3XzJlu
志乃挨着约书亚坐下，把一碗汤放在他手边，又把他的筷子摆回他面前，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3XzJlu
莉薇坐在罗密欧旁边，饭吃到一半，还惦记着机库边的备件，把多出来的部分一笔笔记进库房台账。3XzJlu
爱莲娜把房间里的床铺收拾好，又替爱丽希斯把外套叠好放在枕边。爱丽希斯坐在床沿，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去的天色。3XzJlu
“爱莲娜姐姐，大哥哥的伤，真的不要紧吗？”爱丽希斯说。3XzJlu
“所以前辈有个好处。前辈说的不要紧，多半是真的不要紧。”爱莲娜说。3XzJlu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庇护所的灯一盏一盏亮起。约书亚回到房间，把第四枚浮游单元放在窗边的架子上。那枚浮游单元的光还是暗一阵、亮一阵，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只是把它放稳。3XzJlu
爱莲娜已经在床铺里侧躺下，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边。志乃洗漱完从外面进来，在床铺靠外的一侧坐下，把被角抻平。爱丽希斯还坐在床沿，抱着膝盖，回头看见他，没有起身，只是把抱住膝盖的手松开了一点。3XzJlu
约书亚走到床边坐下。她侧过身子，把额头抵在他肩上，像下午那样靠着。过了没多久，四个人都躺下了。爱丽希斯枕着他的左肩，一条手臂搭在他胸口，呼吸慢慢匀下来；志乃睡在他右侧，没有再说话，只把一只手轻轻盖在他的手背上；爱莲娜从他身后伸过手，在他没有受伤的那侧肩头轻轻按了按，像是替他确认绷带有没有勒住。3XzJlu
“晚安，大哥哥。”爱丽希斯说，声音已经有点迷糊。3XzJlu
志乃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点。爱莲娜在他耳后轻轻应了一声，像哄睡一样。灯灭了。被褥下几份体温慢慢融在一起，谁也没有再动。3XzJlu
窗外，喀尔巴阡山脉的影子在夜色里绵延成一片深黑。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基地里渐渐安静下去，只有值夜的哨兵还在灯下走动。3XzJl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