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下来以前，港湾都市的灯先亮了。舷窗外先是零星几点，接着连成片。航道灯在低空排成两列，像一条给回程路续上的引桥。再近一些，能看清城市了。园区那边的光最密，路网在光里一条条浮着，浮空车沿着航道不紧不慢地走。生活区的招牌也亮了起来，红的黄的，一串串朝码头方向铺过去。停靠区的地勤已经在下面站成几排，手里的引导棒一闪一闪。3XzJlN
“总算回来了。”娜娜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子压得扁扁的。3XzJlN
约书亚靠座坐了一路，眼睛到这会儿才睁开。肩上那点伤已经不渗血了，只是坐久了，半边身子有点僵。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没敢用劲。3XzJlN
舱门打开的时候，风先涌进来。港湾都市的晚风带着海的味道，和北边山里的冷不一样。大家一个接一个下去，行李从货舱里往外传。地勤接车、对单、报数，几条通道同时亮起绿灯。远处传来港口那边低低的汽笛声，混在机械运转的响动里，是这座城市一天里最平常的背景音。3XzJlN
“又得干活了。”罗密欧拎着自己的箱子，往交接台的方向看了一眼。3XzJlN
约书亚走在最后。他下车时顺手拎起爱丽希斯落在座位上的那半袋果干。3XzJlN
交接台设在停靠区西侧的临时窗口前，只有三个值班员和一台亮着的终端。Blood 的人走过去，往窗口前一站，就知道今天的最后一班岗还没下完。3XzJlN
先办的是到港登记。个人终端一个个靠上去，名字、番）号、随行装备的编号在屏幕上滚过去。基尔巴特排在最前面，把自己的那几项点完，转身就去找清单。3XzJlN
“和其他装备一起走的运输流程，到港对账的编号在后面。”莉薇把一张签好的单子递过去。3XzJlN
携行物清点是在旁边的一张长桌上做的。箱子按人头摆开，封条一个个撕，东西一样样点。大部分只是换洗衣物和日用品，点得很快。轮到罗密欧的箱子时，值班员的手停了一下。3XzJlN
“这箱贴的是装备区的签。”值班员把箱子侧面翻过来，露出一张黄色的标签。3XzJlN
“看我干什么？我一路上就没碰过贴签机。”罗密欧把两只手举起来。3XzJlN
“这种事，八成又是罗密欧。”娜娜凑过去，踮着脚看那张标签。3XzJlN
莉薇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拌嘴，嘴角微微弯了弯，低头继续对状态表。3XzJlN
“两成是运输班贴错了。标签打印机最后一条记录是装卸区，不是乘员区。”基尔巴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清点台转了一圈回来，手里拿着两张单子。3XzJlN
他把单子往桌上一放。罗密欧立刻直起腰，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像心虚。3XzJlN
“你们还在吵，我已经做完了。你的笔，落车上了。”基尔巴特把属于自己的最后一件私人物品放回箱子，扣上搭扣，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递给罗密欧。3XzJlN
清点到一半，爱丽希斯蹲在推车边翻自己的侧袋，翻了两个来回，抬起头四下张望。3XzJlN
几个人都低头在脚边找。艾斯没有找，只朝约书亚那边抬了抬下巴。3XzJlN
大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约书亚抬起手，手里拎着那半袋果干，正是下车时替她从座位上捡的。爱丽希斯的脸一下红了，快步过去接过来，抱在怀里。3XzJlN
“所以刚才为什么都看我？”罗密欧幽幽地补了一句。3XzJlN
艾斯一直没出声。他把爱丽希斯那口装得最满的箱子从桌上抱下来，稳稳放到推车边，又转身去帮地勤把空筐码齐。爱丽希斯小声说了句谢谢，他点了下头，接着搬。3XzJlN
“基尔巴特对清单，莉薇看状态表，罗密欧把贴错的签换回来。娜娜，把你的箱子从装备区拿回来。”尤里乌斯一直站在长桌外侧，这会儿抬头扫了一圈，随手把人分了。3XzJlN
娜娜低头一看，自己的箱子果然不在脚边。她“啊”了一声，小跑着去搬。3XzJlN
“糖在车上就分完了。早知道留两颗。”她一边搬一边嘟囔。3XzJlN
任务终止手续是最后一项。一张表传过每个人的手，签完名字，再交回窗口归档。签到最后一张时，值班员把人员状态确认的界面调了出来。3XzJlN
“肩上的伤，返程路上换过药吗？”值班员照着表格问。3XzJlN
“前辈的伤要回家接着换。固定带是新的，药也在随行箱里，到家以后我会处理。”爱莲娜从旁边探过头来，对着屏幕补充。3XzJlN
值班员点点头，在系统里勾了“归港后医疗随访”。约书亚张了张嘴，被爱莲娜看了一眼，又把嘴闭上了。3XzJlN
志乃把自己的行李点完，顺手把约书亚忘在柜台上的个人终端拿起来，擦了擦，放回他手里。3XzJlN
伊莱莎从车上下来得最晚。她把车载通讯设备的归还清单核对了一遍，才走到窗口前，双手把单子递过去。值班员接过去扫了一眼。3XzJlN
“嗯。”伊莱莎点了点头，回到队伍边上，站在爱莲娜身侧。3XzJlN
这句话一落，队伍像被解开了什么。娜娜第一个转身，眼睛已经在找吃的。3XzJlN
莉薇被她拖着手臂往生活区走，走了两步，回头朝大家挥了挥手。基尔巴特背起自己的箱子，朝另一个方向去。艾斯正要走，被罗密欧顺手拉住。3XzJlN
“我还有点事。”罗密欧拎起箱子，步子却往艾斯那边挪。3XzJlN
尤里乌斯在旁边一本正经地研究自己那份回执，像是第一次看见一样。约书亚没有再问。3XzJlN
“正好，陪我跑一趟。”罗密欧一把揽住艾斯的胳膊。3XzJlN
约书亚看着罗密欧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罗密欧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走出几步又折回来。3XzJlN
尤里乌斯在一边把回执叠整齐，从头到尾没抬头。约书亚看他。3XzJlN
尤里乌斯把自己的箱子拎起来，朝公寓楼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3XzJlN
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停靠区的灯把地面照得发白，夜风从海面吹过来，把白天最后一点热气也带走了。约书亚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站在交接台前，把回执折了两折，放进口袋。3XzJlN
回到公寓楼的时候，楼下的自动门认得他们。门开了，楼道里的灯一盏盏亮过去。志乃和爱莲娜走在他两边，爱丽希斯跟在后面，一直没怎么说话，只在灯光的明暗里偶尔抬头看他一眼。3XzJlN
门还没敲，先从里面开了。开门的是梵萝娜，她踮着脚，从门缝里先探出半张脸，看见约书亚，眼睛一下就亮了。3XzJlN
这一声把屋里的人都招了出来。雪儿从客厅方向走过来，先看的不是他的脸，是肩。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门再拉开一些，让出路来。3XzJlN
席尔瓦迎出来，接过约书亚手里的行李，往玄关边上一放。赛菲琳娜从厨房探头，手里还拿着汤勺，看见他，笑了笑，又缩回去看火。3XzJlN
“药箱放哪？”爱莲娜在门口换了鞋，把随行的药箱拎到柜子上。3XzJlN
“老地方。”克里斯蒂娜从客厅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红茶。3XzJlN
她走到约书亚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才慢悠悠地开口。3XzJlN
“亲爱的，你刚回来，就准备接受我们几个人的‘联合审讯’了？”3XzJlN
“联合审讯”四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楚，旁边几个人都笑了。约书亚把外套脱下来，志乃接过去挂好。3XzJlN
客厅里已经坐了一屋子人。赫尔艾斯从茶几上把茶盘往旁边推了推，给他腾出位置。3XzJlN
约书亚在沙发中间坐下。梵萝娜立刻凑到旁边，扒着沙发扶手，眼睛一直往他肩上看，被赫尔艾斯轻轻拉了一下，才在边上坐好。3XzJlN
“让我看看。”雪儿在他另一侧坐下，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手已经轻轻按上他的肩侧。约书亚没躲，由着她把衣领往旁边拨开一点。3XzJlN
淤青还在，边缘泛着青黄，是快好的颜色。固定带是新的，缠得整齐。3XzJlN
赛菲琳娜端了两杯温水过来，水里泡着两片柠檬，一杯放在约书亚手边，一杯给了雪儿。约书亚刚要说谢谢，就被她看了一眼。3XzJlN
“前辈路上一直说没事。结果连固定带都松了，还是我按着他换的。”爱莲娜在茶几旁蹲下来，把药箱打开。3XzJlN
“有。我也看见了。”爱丽希斯终于开口，声音不大。3XzJlN
约书亚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把脸转向一边，耳尖有点红。3XzJlN
“所以说，战区里指挥那么多人，回家连个解释都说不圆。这就是联合审讯的意义。”克里斯蒂娜把红茶放下，在他对面坐下，翘起腿。3XzJlN
“我。你走这几天，家里就等着这一出。”克里斯蒂娜坦然道。3XzJlN
空一直坐在单人沙发里，怀里抱着一只靠枕。她听到这里，才小声接了一句。3XzJlN
餐桌摆得不挤，大家坐得散。汤是赛菲琳娜提前炖的，浓白的一锅，里面沉着肉块和切好的萝卜。桌上还有几样菜，热气往上冒。红烧牛肉、土豆丝、凉拌菜，还有一碟刚出锅的葱油饼。席尔瓦把公筷摆好，赫尔艾斯盛汤，一碗一碗递过去。志乃坐在约书亚右手边，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3XzJlN
“多吃点。家里又不是没得吃。”赛菲琳娜给他添了半碗饭，又往他碗里夹了两块肉。3XzJlN
“他哪是没得吃，是吃不下。路上没胃口吧？”雪儿轻轻叹了口气。3XzJlN
“路上没胃口，回家就得补上。这顿饭，是你欠我们的。”克里斯蒂娜用筷子点了点他的碗。3XzJlN
约书亚抬起头，看了一圈桌上的人，把碗里那块肉夹起来吃了。3XzJlN
伊莱莎一直站在厨房边上，这会儿把最后两碟小菜端上来，摆好，又安安静静地退到克里斯蒂娜身后站好。克里斯蒂娜回头看了她一眼。3XzJlN
饭吃到一半，话就少了。灯暖暖地照着，窗外港湾都市的夜景在玻璃上铺开。梵萝娜吃得快，已经靠在椅背上摸肚子。空用筷子把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夹起来。爱丽希斯吃得慢，碗边堆着一小圈菜，都是大家夹的。3XzJlN
吃完以后，大家陆续散开。收碗的收碗，回房的回房，还有人在厨房里接着忙。爱莲娜把药箱拿到沙发旁，给约书亚换了一次药。这次没人围观，只有志乃坐在旁边，把绷带和剪刀一样样递过去。赫尔艾斯端了杯温茶过来，放在茶几上，又把他脱在椅背上的外套叠好，才上楼去。3XzJlN
“好了。今晚好好睡。”爱莲娜把固定带重新系好，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3XzJlN
客厅里渐渐空了下来。雪儿和克里斯蒂娜进了书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说话声。赛菲琳娜和席尔瓦在厨房收拾，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梵萝娜跟在赫尔艾斯后面上楼去了。空抱着靠枕回了房间。3XzJlN
约书亚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肩上的药凉丝丝的。他正要把个人终端拿出来，余光里看见爱丽希斯还站在客厅那头的窗边，没走。3XzJlN
她背对着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夜景，又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停下，像是要开口，又折回窗边去了。窗玻璃上映着她的影子，红色的马尾在光里轻轻晃。3XzJlN
她又犹豫了一下，才慢慢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坐得很轻，像怕把什么碰响。3XzJl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