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雨被架在脖颈周围的刀剑松开了。她的腿几乎有些发软。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将剑缓缓收回鞘中,动作尽量平稳,仿佛方才那场打斗只是寻常切磋而非生死一线。3XzJnY
石锋和周槿身上的铁链也被解开了,林清玉揉着手腕从地上站起来,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沈念雨。沈念雨朝他们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先别说话。3XzJnY
海十三朝偏厅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对沈念雨说:“你,跟我来。其余人在偏厅等着,别乱走动。”他的语气不容商量,但比方才少了几分敌意。3XzJnY
沈念雨回头看了石锋一眼,石锋朝她点了一下头,那意思是“你去,我们没事”。3XzJnY
沈念雨便跟着海十三穿过店堂,走进了一间位于铺面后侧的小房间。3XzJnY
海十三坐在她对面的案几后面,那柄长柄锻锤被靠在墙边,此刻他两手空空地放在膝上,歪着头看她。桌案上的一盏油灯火苗跳了跳,将他那张被炉火常年熏得粗粝的面孔照得明暗不定。3XzJnY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吧。你们究竟来蓬莎岛干什么?”3XzJnY
沈念雨沉默了片刻,心里飞速权衡。既然身份已经暴露,再藏着掖着反倒显得心虚。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稳了下来:“我来查妖兽精血的事。宁州境内妖兽被大肆猎杀,精血通过广陵城流入无尽之海。我追着线索到了蓬莎岛,查到海氏炼材是岛上最大的妖兽材料集散地。那些铺面上的普通兽血只是幌子。”3XzJnY
她抬手指了一下门外库房的方向,“我刚才看到货架上那些装着暗红色液体的琉璃瓶,里面分明是精血。后院那个上着阵法的地窖,你们又用来藏什么东西?”3XzJnY
海十三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她偏了一下头:“跟老子来。”3XzJnY
沈念雨犹豫了一瞬,但对方方才明明有机会把他们四人全部拿下却没有动手,此时应当不至于再设什么圈套。她站起身,跟着他走出内室,穿过店堂,来到前面那间摆满了货架和琉璃瓶的铺面中。3XzJnY
海十三在柜台前停下来,从货架上随手取下一只巴掌大的琉璃瓶——正是沈念雨之前留意到的那种,瓶中盛着暗红色的液体,在灵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金色反光。他拔开瓶口的蜡封,沈念雨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后倾,做好了戒备。但瓶口冒出的不是毒烟或毒雾,而是一缕极淡的青烟,如同清晨河面上的薄霭,在空气中升腾了两尺便无声无息地消散了,连一丝异味都没有留下。3XzJnY
海十三把空瓶‘哐’地往柜台上一放,语气不咸不淡:“这是从金丹期深海冥河水母的触手里提取的毒液,见空气就降解失效,一息之内就散干净了。这一瓶拿出去卖,三千灵石起步。现在你把它放空了,老子亏了三千灵石。”3XzJnY
他伸手又拿起第二只琉璃瓶,作势要拔开瓶塞。沈念雨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按住他的手:“等等!”3XzJnY
海十三停下动作,低头看了一眼她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又抬起来看她,嘴角那丝弧度歪得更大了几分:“怎么?小丫头,这会儿知道心疼了?”3XzJnY
沈念雨松开手,面上有些窘迫,但还是硬撑着没有后退。海十三把第二只瓶子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3XzJnY
“你白天看到的那一排,全都是这玩意,不是精血。真正的妖兽精血不这么放,也不值这个价。”3XzJnY
沈念雨沉默了片刻,心中那根绷了大半夜的弦松了一点,但并没有彻底松开。她仍然盯着海十三:“后院的地窖呢?为什么上着阵法?”3XzJnY
海十三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的表情没有立刻回答的打算。他把手里那只瓶子放回货架上,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3XzJnY
“那是老子自己的私事。跟你个小丫头片子说不着。”3XzJnY
沈念雨正要再追问,他已经转过身来,话锋一转:“老子问完你了,该你回答老子了。”3XzJnY
他重新走回内室,在案后坐下,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你的剑罡诀,是在哪学的?”3XzJnY
沈念雨被他这冷不丁的一问问得微怔,下意识答道:"御剑门内门剑法。我师承宁州九嶷山御剑门。"3XzJnY
“御剑门……”海十三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咀嚼了一下,“没怎么听说过。”他顿了一下,“你们御剑门,以前有没有一个叫木辰的人?”3XzJnY
沈念雨微微一怔。木辰。这个名字从百里涛口中也听过一次,当时她没太在意,只当是百里涛认识的某个散修。如今这个名字又出现了,而且是在被一个金丹修士当作关键线索来问的时候。3XzJnY
她皱了皱眉,凝神回忆了片刻,摇了摇头:“我没听说过叫木辰的人……”3XzJnY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李立在演武场上那声被秋风吹散的感慨,想起了秦书雅阻住话头的眼神,想起了父亲提到那人时平淡中带着回避的语气。3XzJnY
“宗门里曾经倒是有个姓慕的,叫慕云州。不过大约三四十年前就因为通魔,叛门被处死了。我那时候还没出生,压根没见过本人。”她顿了顿,“宗门里的人都很少提他,我也只是无意中听人说过一次。”3XzJnY
海十三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跳动的油灯火苗上,像是在脑海中把什么东西重新排列了一遍。沈念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某个困惑了很久的问题忽然有了头绪。3XzJnY
"通魔、叛门、被处死。"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段他不信的古书,然后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不置可否。3XzJnY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语气比方才松了几分:“行了。你不是要查妖兽精血吗?老子给你指条路。”3XzJnY
“蓬莎岛面上最显赫的自然是采筠阁,但也有一个见不得光的部分。"3XzJnY
"那边领头的人,只知道叫袁爷,金丹后期修为。这些人原本做的是情报生意,有时候卖些消息给采筠阁。但近些年,他们不知道得了什么横财,招兵买马,势力越来越大、越来越膨胀,已经快能跟采筠阁带领的明面势力分庭抗礼了。”海十三说着,伸出粗短的手指在案面上画了一个圈。3XzJnY
“你要查的精血,十有**就是从这条道走的。至于袁爷上面还有什么人、还有多大张网,老子不知道。知道的人恐怕都已经不在世上了。”3XzJnY
沈念雨消化着他这番话,心中飞快地盘算——金丹后期、庞大的地下势力、情报网络、与采筠阁分庭抗礼……每一层都比她预想的要深得多,远远超出了他们四个筑基期能应对的范围。3XzJnY
“你为什么帮我?”她看着他,“我们素不相识,你方才还设伏抓我们。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3XzJnY
海十三看着她,嘴角那丝弧度微微收了一下,露出一个近乎不耐烦的表情:“你个小丫头片子怎么什么都问?你难道不应该想想怎么去查袁爷的组织?”他向后一靠,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老子已经把路指给你了,怎么走是你自己的事。”3XzJnY
沈念雨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但也没有再追问。海十三这人说话颠三倒四,对自己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但该给的信息却一句没少。她抬眼看着海十三:“采筠阁呢?蓬莎岛上不是有碎星商会的势力吗?他们不管这事?”3XzJnY
海十三闻言,嗤笑了一声:“管?怎么管?前些年碎星商会和天魔道那帮人在东海干了一场,元气大伤,死了三位元婴长老。从那之后,商会的力量就收缩回了碎星岛和南崖两座大岛,蓬莎岛这种前沿据点只放了几个金丹期的执事看着。那几个金丹执事修为平平,人数又少,平时连自家店面的治安都顾不过来,哪有闲工夫去管袁爷那帮人?"3XzJnY
沈念雨沉默了片刻,将这些信息在脑海中整理了一遍。袁爷金丹后期、手下还有若干金丹高手、势力盘踞在蓬莎岛北面、疑似通过妖兽精血获取暴利——而她的队伍只有四个筑基期,在这个岛上没有任何根基和靠山。她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眼前的局面和九嶷山上的妖兽精血市场有着相同的困境:敌暗我明,对方势大,而她所倚仗的全部力量加起来,连自保都勉强。3XzJnY
海十三像是看出了她脸上的为难,双眼中闪过一丝捉摸不定的光:"想查妖兽精血,就得先活下来。你们四个筑基期的小辈在岛上没根没基的,想靠那点修为去查袁爷?他手下一个金丹护卫就能把你们全碾死扔进海里。"3XzJnY
海十三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更直接了:“老子倒是能给你指几条路。”3XzJnY
“第一条——你们几个以学徒身份拜入老子门下学炼器,用海氏炼材的人做掩护,在岛上自由行走。只要不捅出大篓子,没人会盘查你们。”3XzJnY
“第二条——你们自己单干。去查袁爷,去摸他的老巢。然后被人家当成臭虫一样碾死,扔到海里去喂鱼。”3XzJnY
“第三条——赶紧滚回宁州,别再掺和这档子烂怂事。”3XzJnY
海十三把三根手指一一收拢,重新握成拳头放在桌上,“一天时间考虑,后天给老子答复。过时不候。”3XzJnY
沈念雨坐在椅子里,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海十三脸上,终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我们素不相识。你设伏抓我们,又放我们走,现在还要收我们做学徒掩护。这不像是一个陌生商人会做的事。”3XzJnY
海十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库房的灯影中,他的表情有片刻的空白,像是一个正在从旧箱底翻找什么东西的人。然后他别开目光,望着窗外被夜雾笼罩的蓬莎岛街巷,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就当是……还个人情吧。”3XzJnY
沈念雨没有再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步,侧过头来:“那个人情,是木辰吗?还是慕云州?”3XzJnY
海十三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张案几后面,靠在椅背中,目光落在跳动的油灯火苗上,像一尊被炉火烤了太久的铁砧,沉默而坚硬。3XzJnY
沈念雨没有再等答案。她走出内室,穿过店堂,来到后院。石锋、周槿和林清玉三人还站在那片被阵法笼罩过的库房门口,四周那些海氏炼材的学徒们虽然已经散了大半,但还有几个人远远地站着,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他们,只是没人再上前阻拦。3XzJnY
沈念雨快步走向三人,压低声音:“走,回客栈再说。”她带着三人朝后巷方向走去。3XzJnY
身后传来一个学徒压低的声音:“老板,就这么放他们走?”3XzJnY
海十三的声音从店铺深处传过来,不高,却清清楚楚:“没事。”3XzJnY
沈念雨没有回头,带着三人沿来路翻过后墙,穿过暗巷,一路疾行,直到钻进那间客栈房间、关紧了门窗、设下一道简易隔音阵之后,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在桌边坐下来。3XzJnY
周槿第一个开口:“师姐,到底怎么回事?他为什么放我们?他还跟你说了什么?”3XzJnY
沈念雨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气灌了半杯,然后放下杯子,将方才海十三说的话拣着重要的说了一遍——袁爷的地下组织、妖兽精血的流向、三条路的选择。她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3XzJnY
石锋皱着眉头:“筑基期确实不够看。别说袁爷了,他手底下随便出来一个金丹,我们四人都不是对手。”3XzJnY
林清玉靠在窗边,手捏着剑柄:“他说让我们以学徒身份混进去,这确实是最可行的办法。海氏炼材是岛上最大的炼器铺子,用他们的身份做掩护,至少能在南坊市自由走动,不会像今天这样一进门就被人盯上。”3XzJnY
周槿面色沉静,声音不高却带着思虑:“但问题在于——我们真的能信他吗?他方才还设伏抓我们,现在又主动提出收留。万一进了他的铺子,反而被他控制了,那就真的插翅难飞了。”3XzJnY
沈念雨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桌上那盏油灯跳动的火苗,脑海中翻涌着方才在内室中与海十三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表情变化。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海十三问的是“木辰”,当她说出“慕云州”三个字时,他的反应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沉定,像一个解开了谜底的人。而百里涛提到“木辰”时也是遮遮掩掩,如同在替一个不该存在的人打掩护。3XzJnY
李立说他是通魔被处死的叛徒,但提起他时没有恨意;秦书雅阻止李立继续说下去时不是愤怒,而是回避;父亲提到他时语气平淡得反常;百里涛先说“木辰”,又被他本人改口掩饰;如今海十三听到“慕云州”三个字后忽然说“就当是还个人情”。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当年的事另有隐情,而慕云州很可能根本没死,很可能就是这个木辰。3XzJnY
一个死了三四十年的人,为什么会被人用假名遮掩?为什么会在不同人的口中留下如此矛盾的印象?3XzJnY
她把那些碎片按在心底,没有说出口。现在还不是追查这件事的时候。3XzJnY
沈念雨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后天我会再去见海十三,当面把话问清楚。如果他真的肯收我们做掩护,我们就先留下来。如果他有别的图谋,我们也不至于被困住。”3XzJnY
她顿了一下,“但他方才说的话有一句是对的——以我们现在的修为,靠自己单干就是送死。与其硬冲,不如先找当地势力依附,稳住脚跟。”3XzJnY
几人都表示同意。沈念雨转向周槿:“你后天跟我一起去。石锋和小林留在这里,万一有变,你们从后窗撤,往码头方向走。”3XzJnY
三人各自点头。窗外的海风灌进窗缝,吹得灯焰歪了歪,又直了回去。3XzJ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