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紫白色的光，在海天尽头亮到第三日了。起初它只是一抹悬在地平线上的光晕，像极远处的极光，慕云州还当是雷云的反光。可这三日里，那道光一日比一日清晰，轮廓一日比一日凌厉，到今日午后，随着灵舟越靠越近，终于不再是一道光，而是一道墙。3XzJnY
灵舟破浪而行，船头切开墨蓝色的海面，两侧翻起雪白的浪花。慕云州站在船头，眯眼望着那道横亘在天海之间的雷幕，衣袍被灌满雷灵气腥味的海风扯得猎猎作响。离千流岛北行一月有余，补给早已按着最省的份额在吃，如今终于到了这片海真正的外沿。3XzJnY
那道雷幕近在眼前，才真正显出它骇人的样子。紫白色的雷光连成整面幕布，一片一片垂落，从云层垂到海面，无休无止地翻滚、炸裂、明灭。偶尔一道粗壮的雷柱撕裂幕布直贯海面，轰击处海水沸腾成白雾，雾里又被新的电弧点亮，循环往复，仿佛这片海天本身就是一头活着的、永不停歇的巨兽，正对着闯入者无声地喘息。3XzJnY
"噫，这比我想的还要凶。"剑灵从戮仙剑中飘出，悬在他肩侧，红宝石似的眸子扫过那片雷幕，"海图到这儿就没用了。木头，你可想清楚了，真要进去？"3XzJnY
慕云州没有答话。他并起两指按在眉心，灵目睁开，视野里的世界顿时换了另一副模样。3XzJnY
海面之下，灵气如煮沸的浓汤般翻涌，一道道暗银色的乱流在其中横冲直撞，有的贴着海床游走，有的直插海面，将海水绞成一个个缓慢旋转的漩涡。那些乱流带远比海图上标注的凶险，海图是连玉珊手下老海客画的，沿岛链绕行的标注线在靠近雷海边缘后便断成一截截虚线，最后一笔朱砂落在两个潦草的字上：勿入。3XzJnY
"慕哥哥，这片海的水，是活的。"敖霜不知何时蹲到了他身旁，银白的发丝被海风吹得贴在脸上，金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望着那道雷幕。3XzJnY
慕云州自然感觉到了。越往北，海水越沉，越稠，每一滴水里都像泡着沉甸甸的雷灵气，灵舟的护舟阵纹在这片海域运转得格外吃力，寸步难行。那些散落在海面上的浮雷，一团团拳头大小、滋滋作响的电光球随波逐流地漂着，偶尔撞上露出水面的礁石，便"啪"地炸开，将礁石表面犁出一道焦黑的沟。3XzJnY
正前方的雷幕正中，一道雷柱毫无征兆地自云层轰落，砸在海面上，炸开漫天电弧与白雾。那声音隔着老远传来，闷得像有什么东西在海底擂鼓。3XzJnY
"海下也绕不过去。"他说，"正面那片雷幕看着就已经相当吓人了，海面下那些乱流更是要命。从正面冲，咱们这条船撑不过三息。"3XzJnY
慕云州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沿着雷幕边缘缓缓移动。灵目之下，那片接天连海的雷幕并非铁板一块：正东方向有一段雷幕明显薄弱，雷柱落得稀疏，云层也低，海面下的乱流带在那一带出现了几道肉眼可见的间隙，像是一道道被强行撕开的豁口，又缓缓合拢。3XzJnY
"东边。"他抬手指向那处，"乱流带在那边有缺口，间隙大的时候能容灵舟通过。老海客的海图虽然断了，但他们留了句话，说雷海边缘的乱流带会随潮汐涨落，退潮时间隙会撑开片刻。"3XzJnY
"等不了那么久。"慕云州摇头，"退潮在三个时辰后，那时天就黑了，夜里乱流更难辨。况且..."3XzJnY
他话音未落，船底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整艘灵舟猛地一颤，向侧方倾斜了半尺。敖霜惊呼一声，死死抱住桅杆，金色的竖瞳骤然竖成一线。3XzJnY
"什么东西撞船了？"剑灵飘高半尺，警惕地扫视海面。3XzJnY
慕云州俯身按在船舷上，灵目穿透海水。只见船底下一道巨大的暗影正缓缓游过，轮廓浑圆如山，足有半艘灵舟大小，壳背上生着一道道玄奥的纹路，雷光在纹路间流转，像是一整座会移动的礁石。3XzJnY
"砗磲。"慕云州皱眉，"活了几百年的那种，壳口一张一合就能喷出雷光。刚才那下多半是它翻身碰上了船底，还没把我们当猎物。"3XzJnY
"哇，那一下那么厉害，你居然说它没把我们当猎物？"剑灵问。3XzJnY
"它要是把我们当猎物，第一下就是壳口夹上来，不是翻身蹭过去。"慕云州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它只是路过。这一带是砗磲的底盘，我们闯进来了，它没计较，说明它正忙着别的事。"3XzJnY
敖霜却先一步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头望向船尾方向，鼻翼微动，金色的竖瞳里掠过一丝异色："慕哥哥，后面有东西追上来了，带着火气。"3XzJnY
话音未落，船尾的海面骤然炸开。一条通体赤红、形如深海安康鱼的大鱼跃出水面，头顶那根发光的触须摇曳着幽红的火焰，一口咬向灵舟船尾。它浑身缭绕着明灭的火光，与这片雷海格格不入，偏生又快又狠。3XzJnY
慕云州身形一晃，已从船头掠至船尾。那残灯鱼一口咬空，头顶触须上的幽火猛然暴涨，整条鱼身如离弦之箭再度扑来。慕云州不闪不避，抬手一记剑指刺出，剑意凝于指尖，无声无息地点在那条鱼额前。3XzJnY
残灯鱼浑身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带着满身火光跌回海中，溅起大片白浪。它没有死，只在海面上挣扎了两下，便一个猛子扎进深水，再没了动静。3XzJnY
"它只是被雷灵气逼疯的可怜东西，不是真冲我们来。"慕云州收回手，目光却依旧落在海面上，"我们真正该操心的可不是它。"3XzJnY
话音刚落，船底那尊砗磲的暗影忽然动了。它不再慢悠悠地游走，而是骤然加速，朝灵舟正下方冲来，壳口微微张开，一线耀眼的雷光在缝隙中积蓄。3XzJnY
慕云州眼神一凝。他本想说这砗磲只是路过，可眼下对方分明是改了主意，或许是被方才那道剑意激怒，又或许是在这片水域蛰伏太久，闻到了活人气息便再按捺不住。砗磲壳口猛然张开，一道水缸粗细的雷光柱轰然喷出，直冲船底！3XzJnY
他没有硬挡。灵舟在电光将及的一瞬，被他一脚跺在船尾、借力横移出去三丈，雷光柱擦着船舷轰入海面，炸起漫天水雾。砗磲一击落空，似是不耐，巨大的身躯猛地向上一顶，竟要将灵舟整个掀翻。3XzJnY
"在！"敖霜早已等在船侧。她深吸一口气，银白的发丝间骤然窜起细密的暗金电弧，双手前推，一道暗金色的雷网凭空张开，稳稳罩住灵舟底部。砗磲撞上雷网的瞬间，那足以掀翻一艘灵舟的巨力竟被生生卸去大半，暗金电弧顺着它的甲壳游走一圈，又弹回海面。3XzJnY
砗磲发出沉闷的低吼，似在惊讶这艘小船居然有两重雷光护着。它沉回水中，绕舟游了半圈，壳口再次张开，却不像方才那般急切，它在重新掂量眼前猎物的分量。3XzJnY
"它退了。"敖霜喘着气，额角沁出薄汗，却难掩兴奋，"慕哥哥，它好像怕我了！"3XzJnY
"它怕的不是你，是你身上的血。"慕云州收回踩在船舷上的脚，望着那尊砗磲缓缓沉入深水的身影，语气平静，"这片海的妖兽大多靠雷灵气活着，对气息的感应比别的妖兽敏锐得多。可龙族是水族之王，你身上那道龙皇血脉的气息，对它们来说是刻进骨头里的压制。它掂量过后觉得惹不起，就退了。"3XzJnY
敖霜眨了眨眼，忽然有点得意："那我岂不是能在雷海横着走？"3XzJnY
"横着走的都是活了几百年的老家伙。"慕云州说着，忽然神色微动，像是听清了什么旁人听不到的声音，顿了一顿才接下去，"不过你这一身龙血在雷海确实好使，这话倒是不假。"3XzJnY
这小龙倒是有两下子，就是吹牛的功夫比爪子硬。"他背后，戮仙剑的剑柄轻轻颤了一下。3XzJnY
剑灵方才那句的嘀咕，自然只有慕云州一个人听得见。3XzJnY
"是闻到了同类吃亏的气味。"慕云州皱眉，"残灯鱼是群居的，一条吃了亏，会召来一群。这下麻烦了，它们不贪你的雷灵根，它们就是单纯的饿了，把我们都当成口粮。"3XzJnY
四条残灯鱼越逼越近，触须上的火光将海面映成一片诡谲的橘红。慕云州没有再等它们靠近。他足尖在船舷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掠出船外，戮仙剑应声出鞘，剑光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清亮的弧线。3XzJnY
第一剑落，最前方那条残灯鱼的触须被齐根削断，火光骤然熄灭，它发出凄厉的嘶鸣跌回海中。第二剑紧随其后，剑光贴着海面横掠，将左右包抄的两条逼得各自翻滚退开。慕云州踏浪而立，剑尖斜指海面，衣袍猎猎。3XzJnY
"不要恋战。"他低声道，"这片海域的动静不能闹太大，再引来更大的东西就麻烦了。"3XzJnY
"明白！"敖霜蹲在船头，双手按在甲板上，暗金色的电弧顺着船体蔓延开去，将整艘灵舟笼在一层薄薄的雷光里。第四条残灯鱼扑到近前，一口咬在雷网上，被电得浑身抽搐、翻滚着跌回海中。3XzJnY
火光与电弧在海面上交织了片刻，终于渐渐平息。四条残灯鱼，一条触须被削，三条被雷网逼退，各自潜入深水，再没敢露头。3XzJnY
慕云州收剑落回船头，衣袍下摆被水汽浸得微潮。他抬眼望向正东方那道乱流间隙，退潮将至，间隙正在缓缓撑开，像一道通往雷海深处的窄门。3XzJnY
"走。"他没有给众人犹豫的时间，"现在进去，天亮前应该能穿过去。"3XzJnY
敖霜麻利地跳起来去驱动阵法，剑灵却飘在船头没动，红眸望着那片被雷幕压得低沉的天空，难得没有说风凉话："木头，进去了可就没回头路了。这片海，你那个海图再往里画，连虚线都不会有。"3XzJnY
灵舟转向，船头缓缓对准那道乱流间隙。慕云州站在船头，体内《九龙引雷诀》的雷气自发地沿着经脉流转起来，越来越快。他深吸一口气，灵舟仿佛有了回应似的，化作一道离弦的白色箭矢，向着雷海飞奔而去，一头扎进其中。3XzJnY
灵舟驶入间隙的瞬间，两侧的海水骤然变得暴烈。暗银色的乱流像无数条无形的巨蟒，狠狠撞在船身上，灵舟剧烈摇晃，龙骨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慕云州双脚如铁钉般钉在船头，体道肉身硬生生扛住那一道道冲击，一丝不苟地掌控着船向。3XzJnY
可越往里，乱流越凶。一道侧向乱流毫无征兆地横切过来，撞得灵舟整艘横移数丈，船舷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裂响。慕云州脸色微变，这道乱流的力道，已经超出灵舟护阵能承受的极限了。3XzJnY
"慕哥哥，船撑不住了！"敖霜也察觉到了，她抬头望向他，金色的竖瞳里没有害怕，反倒亮得惊人，"我驮你过去！"3XzJnY
不等他答话，她纵身一跃，在半空中化作一头五丈长的银青色巨龙。鳞片在雷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龙角峥嵘，暗金色的电弧在龙躯上游走，与这片雷海的雷灵气彼此呼应，竟半点不受压制。3XzJnY
她低低伏下龙首，停在慕云州面前，龙瞳里带着孩子气的邀功："上来！我游得比你的船快！"3XzJnY
慕云州只怔了一瞬。他抬手将灵舟收入储物袋，足尖一点，稳稳落在龙颈上，单手抓住她颈后的鬃须。3XzJnY
"瞧好了！"银青巨龙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暗金电弧在她周身炸开一层护罩，将那些撞来的乱流尽数卸开。她摆尾向前，速度竟比灵舟快出数倍，五丈龙躯在乱流间隙中穿行如梭，时而俯冲避开横切而来的乱流，时而拔高跃过涌起的雷浪。慕云州伏在她颈上，感受着迎面灌来的狂风与身周被龙息护住的那一小片安稳。3XzJnY
"哟，小龙倒是怪厉害的嘛。"剑灵酸溜溜的嘀咕了一句。3XzJnY
慕云州没有理会她。他望着龙躯前方那片被电弧劈开的乱流，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条当年缩在祭坛上细弱哀鸣的幼龙，如今当真长大了。3XzJnY
不知过了多久，乱流渐渐平息。银青巨龙驮着他驶出间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海域上空缓缓盘旋，随即稳稳落回海面，重新化作那个银发金瞳的少女。她蹲在水面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睛亮晶晶地回头看他。3XzJnY
慕云州落回海面，声音有些哑。他望着前方那片开阔而压抑的海域，伸手在她湿漉漉的发顶揉了一下，"驮得不错。"3XzJnY
敖霜眯起眼睛，像猫一样蹭了蹭他的掌心，随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望向低空。就在那一刻，她的瞳孔骤然收缩。3XzJnY
那道光不快，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在云层与海面之间划出一道蜿蜒的轨迹，随即隐入浓云深处。闪电不会这样走。它不会弯弯绕绕地巡游半圈再隐入云后，不会慢得让人来得及看清它划过的每一寸弧线。那道光是活的，正驾驭着那片雷云，缓缓地、有方向地游。3XzJnY
慕云州望着那道银光消失的方向，良久没有说话。丹田里，那缕被雷海气息引动的雷气仍在缓缓流转，而他的目光却越来越亮。3XzJ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