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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云海索雷 1

  雷鸣海里没有日夜,永远都是黑压压的雷云和低沉的雷声。不时有闪电仿佛白色匹练般划过天空,照亮慕云州和敖霜的脸。天光从灰白变成铅灰,又从铅灰变成墨黑,周而复始,却从不见真正的太阳。慕云州索性放弃了计时,只靠着储物袋中剩余丹药的数量和敖霜偶尔的“我饿”来大致估算过去了多久。3XzJnY

  这数月里,他们穿过了无数片或狂暴或相对平和的区域。所谓“相对平和”,也不过是狂风暴雨间歇的短暂喘息。3XzJnY

  雷鸣海并非处处都是雷暴与乱流,有些海域的灵气浓度偏低,天雷落得稀疏,海面虽然依旧翻涌着丈许高的浪头,却不会随时把人劈成焦炭。慕云州在这些区域御剑飞行时,甚至能短暂地放出灵舟,让敖霜趴在船尾睡上一觉。3XzJnY

  只是这样的地方不多。多数时候,他仍需御剑而行,以戮仙剑劈开乱流,硬生生从一片又一片雷暴区中穿过去。如此反复,数月下来,他储物袋中的丹药已经消耗了将近一半。敖霜那只小布袋里的零食也早已彻底见底。如今她饿的时候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慕云州,慕云州便沉默地从储物袋中取出连玉珊备下的干粮分给她。那些干粮虽然味道寡淡,好歹能填饱肚子。敖霜每次都吃得一脸勉强,却也没有再抱怨。3XzJnY

  那件从龙宫带出来的深灰道袍,起初只是袖口焦了一角,后来下摆被撕开一道口子,再后来整件袍子被天雷劈得千疮百孔,布条一条条挂在身上,连遮体都勉强。慕云州索性将那件破袍子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储物袋底,赤着上身御剑飞行。他的身形在龙宫淬炼了二十年,肩背开阔,肌理紧实,被天雷劈出的焦黑痕迹和暗红色的新生皮肉交错在一起,如同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铁料。每一道天雷落在他身上,皮肉便绽开一道血口,雷气在伤口中流转片刻,便又开始收拢愈合,愈合的皮肉比先前更韧更密,隐隐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3XzJnY

  源魔气每次被天雷劈中都会剧烈翻涌,像一头被烫到的困兽在丹田深处横冲直撞。但雷气比龙珠的压制更加直接暴烈,三两息内就能把那团翻涌的魔气硬生生按回去。只是代价也大,每一道天雷落下,他都得咬紧牙关扛着那股皮肉被撕开的剧痛,从里到外挨一遍。3XzJnY

  若他的体道没有修到道之真境,别说几个月了,三天都撑不过。3XzJnY

  他的袍子更惨。那件从龙宫带出来的深灰色道袍早已被天雷劈得千疮百孔,布条一条条地挂在身上,连遮体都勉强。慕云州索性将那件破袍子扯下来塞进储物袋,赤着上身御剑飞行。他的身形在龙宫淬炼了二十年,肩背宽阔,肌理紧实,被天雷劈出的焦黑痕迹和暗红色的新肉交错在一起,像一件被反复锻打的铁器。3XzJnY

  敖霜第一次见他赤膊时只是好奇地看了两眼,然后就被慕云州用一件换洗的里衣裹住了脑袋,让她专心看海。3XzJnY

  剑灵对此颇为不满。3XzJnY

  “木头,你这也太不像话了。”她飘在慕云州肩侧,双手叉腰,红宝石般的眸子瞪得滚圆,“你自己看看你,赤着个膀子满雷海乱窜,旁边还跟着个小姑娘。人家小龙才多大?你注意点影响!”3XzJnY

  慕云州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伤痕的上身,又看了看远处正蹲在礁石上编辫子的敖霜。他沉默片刻,从储物袋中翻出一件备用的短褂套上。那短褂是天雷还没把他旧袍子劈烂之前备下的,布料厚实,针脚密实,虽然穿在身上有些紧,好歹能遮住大半皮肉。3XzJnY

  只是穿不过半个时辰,又被天雷劈出了几个窟窿。3XzJnY

  “行了行了,别折腾了。”剑灵看着他那副狼狈样,终于摆了摆手,“姐姐我说不过你。你就穿着破衣服到处跑吧,反正这雷海里也没别人看你。”3XzJnY

  慕云州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御剑向前。3XzJnY

  ......3XzJnY

  敖霜在雷鸣海里反倒如鱼得水。她的雷灵根在这里仿佛回了家一般,寻常天雷落下来,打在她身上连道白印都留不下,那些电弧还未来得及伤她分毫,便被她的雷灵根自发吸纳入体,反倒让她经脉中的灵力一日比一日充沛。她在龙宫时气息内敛,到了这片雷海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似的,周身隐约浮动着细密的暗金电弧,连走路时脚下都会不经意地绽开一小圈雷纹。3XzJnY

  但她恨透了雷鸣海的风雨。少女爱美,敖霜尤其宝贝她那头银白长发。可雷鸣海的风从来不正经吹,总裹着雨点、沙砾和细碎的电弧,将她刚拢好的马尾扯散,将她的衣裙掀得翻飞,将她整个人吹得东倒西歪。3XzJnY

  她试过用灵力护罩抵挡乱流,撑不了多久便灵力枯竭,只好撤去。也试过编辫子,结果编好不到半个时辰就被风扯开。最后她索性放弃了打理,每天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银发,气鼓鼓地坐在礁石上,用小石子砸海浪出气。3XzJnY

  慕云州由着她去。有时候看见她蹲在岩石背后努力把头发往发带里塞,塞了半天还是有一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他也尝试替敖霜编头发。剑灵倒是想帮忙,可她是魂体,碰不到实物,只能在旁边干着急,嘴里还不停地给慕云州出主意:3XzJnY

  “你拿那根发带多绕两圈。”3XzJnY

  “把后脑的头发盘起来。”3XzJnY

  “哎呀,算了你直接剪短得了!”3XzJnY

  最后一句刚出口就被慕云州瞪了一眼,剑灵讪讪地闭了嘴。3XzJnY

  大约又走了一周。这一周里,他们穿过了雷鸣海深处一片尤为凶险的乱流带。那片海域的天雷密到几乎连成了网,海面下的乱流交错如织,灵舟放出来撑不过两息就会被绞碎。慕云州将敖霜护在身后,以戮仙剑强行破开一条通路,硬生生从中穿了过去。出来时他身上又添了十几道新伤,敖霜跟在他身后倒是一根头发都没伤着,只是被风灌了一嘴咸水,蹲在礁石上咳了半天。3XzJnY

  那片乱流带之后,雷灵气浓度反而骤然降低,海面平静了许多,连天雷都收敛了声势。慕云州不语,只是盯着远方沉默。3XzJnY

  “你怎么不说话?”剑灵问他。3XzJnY

  “姐姐,你看,这么安静,太反常了。这种反常的安静说明前方有更大的东西。”3XzJnY

  果然。又行了数日,天际线上出现了一片墨色。3XzJnY

  那墨色从海天相接处缓缓升起,起初只是一条深色的细线,随着他们不断靠近,那细线渐渐扩展成一面墙,一面连接天海的、缓慢旋转的墨色墙壁。墙面上看不见天光,也看不见海面,只有翻涌的云层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呈螺旋状向中心汇聚。那些螺旋云臂延伸到数百里之外,将整片海域都笼在它的阴影底下。海面上的浪头在逼近那片墨色时骤然变得暴烈,一丈、两丈、三丈,浪墙越垒越高,又被混乱的风向撕碎成漫天的水雾,发出持续不断的轰鸣。3XzJnY

  敖霜站在戮仙剑上,金色的竖瞳被那片墨色映得发暗。她下意识往慕云州身后缩了缩,声音被狂风刮得断断续续:“慕哥哥,那个……那个好大。”3XzJnY

  慕云州将剑光停住,远远望着那片正在缓慢旋转的墨色墙壁。他的灵目在雷海中已经十分勉强,只能隐约分辨出那片墨色并非静止,而是一个巨大的、近乎通天的漩涡。漩涡的直径无法估量,从海面一直延伸到云层深处,外围的雷云被它牵引着,呈螺旋状向中心汇聚。那些螺旋云臂延伸到数百里之外,将整片海域都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3XzJnY

  “台风。”慕云州低声道。3XzJnY

  敖霜瞪大了眼睛:“台风?那是什么?”3XzJnY

  “一个巨大的风暴。”慕云州的目光落在那片墨色的中心,灵目拼命催动,想要看清漩涡深处的景象,“它的中心有一个风眼,风眼里面反而是平静的。所有的云、所有的雷,都被吸到那里面去了。”3XzJnY

  剑灵飘在他肩侧,红宝石般的眸子望着那片台风,表情难得地凝重。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木头,里面有东西。”3XzJnY

  慕云州转头看她。3XzJnY

  “很强的灵力。”剑灵的目光锁定在台风中心的方向,声音微微发紧,“比金丹强,比元婴强……我说不好。但那种气息很纯,很正,完全是天雷的味道。”3XzJnY

  慕云州心中猛地一动。纯正的雷灵力,且在雷鸣海最深处,这几乎就是——3XzJnY

  上古雷灵。3XzJnY

  “多远?”3XzJnY

  “在台风的正中心。”剑灵顿了一下,“就是风眼里面。你要进去。”3XzJnY

  慕云州没有立刻答话。他收回灵目,转身看向敖霜。龙族少女正紧张地望着那片台风,金色的竖瞳里映着翻涌的墨色云臂,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3XzJnY

  “敖霜。你看到那个了吗?”3XzJnY

  敖霜转过头来,眼中满是担忧:“慕哥哥,那里面,我感觉到......”3XzJnY

  “是的,我就要进到那里面去。”3XzJnY

  “我要跟你去!”3XzJnY

  “不行!”3XzJnY

  敖霜的嘴巴张了张,下意识就要摇头。慕云州抬起手,先一步按住了她的肩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台风里面是什么情况,连我都不知道。你的雷灵根在这片雷海能横着走,可台风中心那东西的威压,连我都没有把握扛住。你若是跟我进去,一旦出了意外,我照顾不到你。”3XzJnY

  敖霜咬着下唇,金色的竖瞳里迅速蓄起了一层水光。她没有像上次在雷幕入口那样立刻跳起来争辩,只是死死盯着慕云州的眼睛,嘴唇颤抖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极轻的话:“那你呢?”3XzJnY

  “若是两个时辰之后,我不回来,你就带着龙珠回化龙海。”3XzJnY

  敖霜的眼泪刷地就掉了下来。她一把抱住慕云州的胳膊,把脸埋在他手臂上,闷声道:“我不!”3XzJnY

  慕云州低头看着她那颗银白色的脑袋,没有立刻说话。他想起东海龙宫遗迹里那个蜷缩在祭坛上的幼龙,浑身缠满禁制丝线,发出细弱的哀鸣。想起她化形那天,光着脚踩在龙宫冰凉的青石地面上,仰头看他时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映着殿顶的水晶穹顶,亮得惊人。想起她在龟眠岛的海滩上追着洛飞星跑,把人家吓得跳进海里。想起她在千流岛的客房里偷吃蜜饯被连玉珊撞个正着,腮帮子鼓得像仓鼠。3XzJnY

  他伸出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一把。3XzJnY

  “敖霜,你听我说。”3XzJnY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3XzJnY

  “当初在东海龙宫遗迹,我把你救下来的时候,其实没想那么多。你缩在那里,浑身发抖,满身的禁制还没解干净,眼睛都睁不开。我就是顺手把你捞出来了。”3XzJnY

  敖霜的胳膊紧了紧。3XzJnY

  “后来龙族要留你在化龙海,我也没拦着。你是龙皇血脉,是龙族的未来,留在龙宫对你最好。可你非要跟着我出来,敖烈拦不住你,我也拦不住你。”3XzJnY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这一路走到现在,你陪我穿了几千里的雷海,替我驮过乱流,帮我挡过妖兽,饿了也不怎么闹,困了就在船尾蜷着睡。龙族为了我,连你和龙珠都舍得放出来。我心里有数。我真心感激龙族,也真心感激你。”3XzJnY

  敖霜的肩膀开始微微发颤。3XzJnY

  “所以我才不能让你跟我进去。”慕云州的手从她发顶移开,落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一下,“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敖烈交代?怎么跟九霄老祖交代?怎么跟龙族上下交代?”3XzJnY

  敖霜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眼眶红透了,鼻尖也红透了,眼泪糊了一脸,银白色的发丝黏在脸颊上,狼狈得不像样子。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调:“那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跟他们交代?”3XzJnY

  慕云州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眼角眉梢都带着雷海数月磨出来的粗粝和疲惫,却又出奇地温和。3XzJnY

  “我命硬。”他说,“你在这等着,放心。”3XzJnY

  他从储物袋中翻出一块干粮,塞到她手里。又把那只装着最后几颗丹药的瓶子也掏出来,放在她脚边的石头上。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片正在缓慢旋转的墨色墙壁。3XzJnY

  敖霜攥着那块干粮,站在礁石上,眼泪还在往下掉,却没有再出声。3XzJnY

  慕云州足尖一点,戮仙剑出鞘,剑光拔起,向着那片台风飞去。3XzJnY

  越靠近台风外围,风势越猛。那已经不能用“风”来形容了,更像是无数道乱流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过来,将人和剑裹挟其中,撕扯、挤压、抛掷。慕云州将剑意催到极处,以戮仙剑强行劈开一条通路,身形在乱流间辗转腾挪,艰难地向内推进。雷云在头顶疯狂旋转,一道道电弧自云臂中垂落,劈在海面上、劈在他身侧,最近的一道几乎擦着他的鼻尖落下,将他肩头那件短褂又撕开一道口子。他咬着牙,将《九龙引雷诀》的雷气催动到极致,硬扛着天雷向内突进。3XzJnY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那片墨色的墙壁忽然变得稀薄。风势骤然减弱,从狂暴的乱流变成了和缓的微风。雷声远去,电弧消散,四周的光线反而明亮了几分。3XzJnY

  慕云州缓缓停住剑光,他已然悬停在台风的风眼之中。3XzJnY

  这是一个直径约莫几百里的圆形空腔,四周是高耸入云的墨色云壁,将外界隔绝开来。云壁内部,空气出乎意料地澄澈,天光从云层深处漏下来,泛着一层柔和的金色。海面平静如镜,没有浪,没有涌,甚至没有波纹。3XzJnY

  而在这片空腔的正中央,一道巨大的银白色光球正悬浮在海面上方。3XzJnY

  光球约莫十丈方圆,通体由纯粹的电弧构成,银白的光辉自内而外层层叠叠地向外扩散,每一次扩散都带着一种沉稳而规律的脉动,像一颗正在缓慢搏动的太阳。那些电弧并不暴烈,反而显得极其温顺,在光球表面缓缓流转、缠绕、交织,构成一道道玄奥的纹路。纹路之间偶有电光迸出,化作细丝飘散四周,又缓缓收回。3XzJnY

  慕云州望着那道光球,胸腔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那威压并不暴烈,甚至称得上温和,但他很清楚,这温和只是假象。那光球中蕴含的力量,足以将他碾成齑粉。他屏住呼吸,将剑光压得极低,缓缓向前靠近。3XzJnY

  就在他距离光球还有数十丈时,光球的脉动忽然一顿。3XzJnY

  紧接着,那团银白色的光芒缓缓“转”了过来。那东西只是一团闪电,没有眼睛,没有面目,但慕云州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光在注视他。他只觉一股巨力迎面压来,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攥住了一般,经脉中的灵力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3XzJnY

  那是一种近乎毁灭般的威压,不带任何杀意,却比任何杀意都更加纯粹。仿佛只要被它盯上一眼,就会形神俱灭。3XzJnY

  慕云州的双腿在发颤,握着戮仙剑的手指节泛白。恐惧从心底涌上来,压都压不住,比他当初在青冥尊者面前时还要深。这是面对更高层次存在时本能的、刻进骨头里的战栗,与勇气无关。3XzJnY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恐惧一寸一寸地压回丹田。他想起连玉珊在码头送别时说的话,想起敖烈在坤龙殿中把龙珠推向敖霜时那双暗金色的竖瞳,想起剑灵在龙宫中陪他熬过的二十年,想起敖霜蹲在礁石上编辫子时被风吹得气鼓鼓的模样。他想起自己为什么来雷鸣海,他身上的源魔气还在,他还没有找到【我】留下的东西,他答应过很多人要活着回去。3XzJnY

  他缓缓抬起脚,迎向那道光,向前迈出了一步。3XzJnY

  光球似乎没有没有攻击他,它只是悬停在那里,银白色的脉动依旧不疾不徐,周围的电弧却在无声中变得浓密起来。光球四周的雷云愈发厚重,雷光在云壁之间跳跃闪烁,将整个风眼照得明灭不定。那些银白色的电弧从光球表面缓缓剥离,化作一道道细丝,向四面八方延伸,在风眼中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电网。电网的每一个节点都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而庄重的仪式正在拉开序幕。3XzJnY

  慕云州知道,淬体要开始了。他握紧戮仙剑,将最后一层护体灵光撤去。赤着上身站在风眼中央,迎向那团正在缓缓向他压来的银白光芒。3XzJnY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