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那边过来,带着一股烧过东西的焦味。公路两边的草被踩平了一大片,是潮经过时留下的。那些草没有倒向一个方向,乱糟糟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夜里来回跑了一整夜。3XzJoP
旧影团团长把车队的灯全灭了,摸黑沿着旧公路的背风面往西走。身后那片山地隔一会儿就闪一下,分不清是雷光还是别的什么。弦月就是从那片山里丢的。3XzJoP
那片山他熟。熟的不是路,是山势。哥隆尼拿着地图都走不明白的沟壑,他闭着眼能画出七八条进出的道。可潮不是按道走的。荒神潮从裂口里涌出来的时候,整片山脊都换了样子,人认得的那些道,潮根本不用认。3XzJoP
车队原本五辆车,回来的时候剩两辆。剩下三辆连残骸都没找到,大概被潮卷进旧设施那头的裂口里去了。团长坐在副驾驶,那只好的眼睛盯着后视镜,另一只藏在深色的眼罩下面。那下面是什么样子,队里没有人见过。3XzJoP
副手坐在后座,把损失报了一遍:三辆车,连人带装备,还有半箱诱导节点的控制器,都留在山里了。团长听完,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副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第二句,也就闭了嘴。旧影团的人都知道,团长报损失的时候不重复,听汇报的时候也不重复。3XzJoP
车里没人接话。后座的小队成员靠着车窗,有一个肩上缠着绷带,渗出一小块暗色,他自己没管,闭着眼。团长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没问。副手也没问。有些伤,问了反而多余。3XzJoP
再往西,路边开始出现人住过的痕迹。一间塌了半边的屋子,门口晾着的衣裳还在绳子上,井台边放着一只桶,桶里的小半桶水落满了灰。没有人。团长让车没有停。3XzJoP
出山以后,路边开始出现哥隆尼的痕迹。那些人是拿着旧影团给的情报来接盘的,走得比旧影团早,现在却比旧影团惨。第一辆被掀翻的装甲车趴在路基下面,轮胎还在冒烟;再往前一点,一辆运输车横在路中央,车厢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货物散了一地,没人收。团长让车停了半分钟。他没有下令搜,只是看着。3XzJoP
“哥隆尼的人呢?”开车的问了一句。问完他就后悔了。3XzJoP
“潮先到的地方,不会有剩下的人。绕过去。”团长说。3XzJoP
车队绕过那辆运输车,没走多远,路边残骸后面有人朝车灯晃了晃手。是个哥隆尼的溃兵,半边脸都是灰,一条裤腿撕到膝盖,看见车停了,像是看见了活路。3XzJoP
团长摇下车窗。溃兵扒着车门,话不成句:他们那队人撤出山口的时候还有四十多个,潮从后面漫上来,就剩他一个跑出来。3XzJoP
“往西,十五公里有个废旧的人道口。天亮以前别上大路。”团长说。3XzJoP
溃兵愣住了,像是没想到会得到一句指路的话。他张了张嘴,还想问能不能捎一段。团长已经把车窗摇了上去。3XzJoP
车队动了起来,把那溃兵留在越来越远的车灯外面。副手从后视镜里看了团长一眼,什么也没问。3XzJoP
车队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后面的荒草里跟上来的影子多了起来。是潮里落单的特莱德巴克,四五头,贴着路基低伏着跑,速度快,边跑边嗅,像一群饿过头的狗。它们没有立刻冲上来,只是跟着,跟了整整半公里,等车队里有人露出疲态。3XzJoP
这些家伙多半是从潮里掉出来的。潮走大路,它们跟不上,饿了一路,见了活物就舍不下。团长见得多了。荒神这种东西,落了单比在潮里还难缠,因为落单的都在饿着。3XzJoP
团长在后视镜里看了很久。特莱德巴克出现以后,他先让车队减了速,听了一会儿。夜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它们的爪子踩过碎石的声音。他在等别的动静,等确定后面没有跟着更大的东西,才说了停车。3XzJoP
车停下来的那一刻,那几头特莱德巴克也停了。四五头在路基下散开,压低了身子。团长把外套脱下,留在座位上,才下的车。他站在车灯前面,没有拔枪。黑色小队的四个人从车的两侧绕出去,两个人一组,贴着荒草往侧翼摸,各占一个方向,不抢位,也不漏位。它们的注意力全在灯光下那个站着不动的人身上。3XzJoP
第一头特莱德巴克按捺不住,从路基下窜出来,扑向灯光里的人。侧翼的枪声同时响了,两头在半空被打翻。剩下几头意识到中计,转身要跑。有一头没有跟着跑,贴着路基的阴影绕到车队侧面,猛地蹿向最后那辆车的车门。团长侧过身,没看它,枪口先到了。那头在半空栽下来,离车门只剩两步。3XzJoP
团长这才转回正面,把跑在最前面的那头也放倒。剩下被截住的两头,让小队补了几发,也趴进了荒草里。3XzJoP
小队的人收枪回来,谁也没提刚才的配合。他们打过太多回,不需要提。3XzJoP
前后不到一分钟。团长收枪,回到车上,把车门带好。3XzJoP
“追不上。它带着那东西进了山里。我们是人,人追不上潮。”团长说。3XzJoP
车队没有再停。后视镜里,几头特莱德巴克的尸体趴在灯光照不到的荒草里,像被随手丢掉的旧衣服。3XzJoP
天蒙蒙亮的时候,车队拐进一片废弃的旧工业区。驻地藏在一座地下停车场的三层,入口有两道闸,第一道认车牌,第二道认人。值夜的人认得团长的车,没多问,直接放了行。3XzJoP
零日的据点大多是这样拼出来的。这层住着旧影团,上一层停着哥隆尼溃退下来的车,再往上还有几个不知道听谁调度的联络小组。车库里的人半夜被吵醒也不多话,顶多从车窗里探出头,看是哪一路的又回来了。各干各的,谁也不多问谁。这就是现在的零日。3XzJoP
团长下车的时候,车库层已经醒了大半。哥隆尼的人隔着车窗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一下,又挪开。联络小组的屋里亮着灯,门半掩着,没人出来打招呼。团长从那些目光中间走过去,脚步没有停。弦月失败的消息,比他先到驻地。3XzJoP
到第三层门口,旧影团值夜的人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外套。3XzJoP
他进了屋,把门带上。设备间的锁舌是坏的,门合上时咔哒响了一下,又弹回来。团长没有管它,走到桌前坐下。那支拆开的短枪还在桌上等他。3XzJoP
团长把善后的事交给副手:清点、封存、把带回来的记录烧掉,一张纸也不要留。副手抱着那摞记录在门口问了一句,地图也烧?团长说烧。副手又问,那半箱控制器呢?账上怎么写?团长说,没有那箱东西,从来就没有过。3XzJoP
副手应了一声,抱着记录走了。走廊尽头的铁桶里,火烧了很久。副手蹲在旁边,一份一份往火里送,送完一份,用铁钎拨一下,看纸角卷起来,黑成灰。他做事慢,但一份都不会漏。3XzJoP
团长回到那间由设备间改出来的屋子,把短枪拆开,一块一块擦。3XzJoP
哥隆尼的联络军官是在擦枪擦到一半的时候来的。门是被一脚踹开的,进来三个人。军官走在最前面,两个兵堵在门口,手里都握着家伙。3XzJoP
“阿德里安·布吕克纳!进山那支叫联合整个锁了,一个都没出来!撤出来的又让潮碾了一道!我们拿的可是你的情报!”军官两步走到桌前,一巴掌把桌上的枪零件扫到地上。3XzJoP
零件叮叮当当滚了一地,有几样滚到阿德里安脚边。阿德里安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3XzJoP
“我说,把我东西捡起来。你踩到我的枪管了。”阿德里安说。3XzJoP
军官低头一看,自己确实踩在那根枪管上。他一脚把枪管踢开,又往前逼近一步,拔了枪,枪口抵在阿德里安眉心。3XzJoP
“布吕克纳,你卖我们的时候,是不是早就知道联合在山里下了口袋?”3XzJoP
“情报是真的。联合什么时候下口袋,潮什么时候来,这两样我都算不到。你拿枪指着我,弦月也回不来。”阿德里安没有躲,声音还是平的。3XzJoP
“弦月的事……听说也没成。你这一趟回来,手上可是空的!我的人折了那么多,你就一个‘嗯’?”军官的枪口又往前顶了顶。3XzJoP
阿德里安抬起那只好的眼睛,看着他,目光很淡,像在看一件用旧了的东西。3XzJoP
“你们领情报那天下午,就急着往山上送人。我的人看见了。你们想抢在旧影团前面摸到弦月,主意是你们自己拿的。现在折了人,账记不到我头上。”阿德里安说。3XzJoP
军官的话没说完。枪还在他手里,抵着的却已经不是阿德里安的眉心。不知什么时候,阿德里安已经侧开了头,一只手扣在军官持枪的手腕上,像一把铁钳。军官挣了两下,没挣开。3XzJoP
“枪,收起来。收起来,我们还能说话。”阿德里安说。3XzJoP
“嗯。没完就没完。弦月的账,你让你们那位,去找阿德勒大人算。”阿德里安把地上的零件一样一样捡起来。3XzJoP
军官的脸色变了。屋里静了一会儿。就在这时,屋角的通讯终端亮起一道极淡的光,只响了一声,是旧影团内部才认得的频率。军官认得那道光,那是阿德勒大人的线。他张了张嘴,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朝门口退了两步。3XzJoP
“……那,布吕克纳团长,你忙。”他说完带着两个兵走了,脚步比来时快。3XzJoP
哥隆尼的军官走后,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很安静。阿德里安·布吕克纳合了一会儿眼,睡得不深,中间醒过两次,每次都先去看终端。终端没有再亮。3XzJoP
天黑透以后,屋角的通讯终端才又亮起那道极淡的光。阿德里安把屋里的东西收了一遍:擦好的枪放进抽屉,拆下来的零件归进盒里,桌上那卷地图卷起来,用皮筋扎好。设备间不大,几样东西归位以后,屋里干净得像是随时会走。3XzJoP
阿德里安在桌前坐直,等了三秒,才按下接通键。这是他的习惯:接阿德勒大人的通讯之前,先把自己调成该有的样子。3XzJoP
影像先是一团噪点,随后才一点点凝实。阿德勒·冯·哈布斯堡的投影站在那间设备间正中央,棕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高领上别着那枚金色的领夹。影像有些失真,但不妨碍他看起来像刚结束一场会议,从容得不像在跟谁说话,倒像在等别人先开口。3XzJoP
影像凝实以后,阿德勒的投影没有立刻看他,视线落在别处,像在听完另一头的什么事。过了几秒,那双眼睛才转过来。3XzJoP
【弦月丢了。哥隆尼进山那支,叫联合整个锁在山里,人现在都在他们手上。我的人收尾,潮起来的时候折了三辆车。加姆从黑雨里出来,把弦月吞了,跑了。】阿德里安说。3XzJoP
阿德里安等着下文,等一句追问,或者一句责备。弦月是旧影团这趟唯一的差事,办砸了,总该有个说法。3XzJoP
【追回来,也只是放在我们这里发霉。只要那东西不落到联合手里,在荒神肚子里,和在保险柜里,没有什么区别。】阿德勒的投影说。3XzJoP
阿德里安沉默着,没动。他见过阿德勒大人下过的每一步棋,每一步他都看得懂。唯独这一句,他第一次觉得看不透。不是因为话里有话,而是因为话里真的没有别的东西。阿德勒大人是真的不在乎弦月。3XzJoP
【哥隆尼那边,刚才有人来找过我,为山里折的人。】阿德里安说。3XzJoP
【他们觉得什么是他们的事。你只需要替我办好我让你办的事。】阿德勒的投影说。3XzJoP
【倒是联合那边,有人在把弦月的碎片往一处拼。港湾那头的人鼻子很尖,你们最近动静太大,已经有鼻子往旧影团的方向闻了。】阿德勒的投影说,语气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3XzJoP
【布吕克纳。旧影团从台面上撤下去,躲一阵子。】阿德勒的投影说。3XzJoP
【撤到哪,你自己定。定完以后,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阿德勒的投影说。3XzJoP
他没有问躲到什么时候,也没有问撤到哪里。接了命令,执行,向来如此。3XzJoP
屋里安静下来。阿德里安以为投影要结束了。淡蓝色的影像却没有散,阿德勒的投影站在屋中央,像忽然想起一件小事。3XzJoP
阿德勒的投影看了他一会儿。影像里那双眼睛带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又像什么都没有。3XzJoP
【无论对错,你都应该解决他,这是你欠下的。】阿德勒的投影说。3XzJoP
阿德里安没有回答。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又松开。他没有辩解,也不问指的是谁。他从来不用问。屋里静了很久,久到设备间那盏旧灯的电流声都清晰起来。阿德勒的投影站在光里,似乎也没打算等他的回答。3XzJoP
【等风声过去,到时候会有人告诉你消息。】阿德勒的投影说。3XzJoP
【那台终端带上。消息只会走那条线。】阿德勒的投影说。3XzJoP
淡蓝色的影像暗了下去。屋里只剩设备间里那盏旧灯的光。阿德里安坐了很久,才把桌上的枪拿起来,又放回去。末了他拿起终端,掂了掂,放回手边。3XzJoP
天亮以前,驻地开始安静下来。黑色小队的人分批离开,先走的是装着装备的两辆车,走的时候连引擎声都压得低低的。3XzJoP
阿德里安让人把能证明旧影团在这里的东西全部清掉:文件烧了,灯一盏一盏熄了,车辙扫了,墙上钉了半年的地图收进箱里。地图摘下来以后,墙上留下一块颜色浅一些的方印子。他看了一眼,没让人刷。3XzJoP
副手是倒数第二个走的。走之前他站在门口,问团长,那台通讯终端要一起带走么。3XzJoP
最后走的是阿德里安·布吕克纳。他把终端收成手提式,机身收拢,提手咔嗒一声弹出来。他提在手里,检查了一遍空屋子。屋角的灯还亮着,他伸手关了。屋里彻底暗下来以后,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块浅色的方印子还在,像一扇被拆走的窗。3XzJoP
东边那一线天还是灰的,没有亮透的意思。潮已经过去了,山里什么也看不见。3XzJoP
阿德里安提着收好的终端,第一个上了车。后座没人说话。3XzJoP
两辆车在岔路口停了一次。车里的人下来,把前后车牌换掉,又用泥把车身上的旧划痕抹了抹。没有人说话,动作很快,两分钟不到,这两辆车看起来就像是从别的地方开来的。3XzJoP
车驶出岔路口以后,阿德里安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那只好的眼睛。那只手提式的终端收拢着,搁在他膝头。他在等它在某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时刻,自己响起来。3XzJ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