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街往东走一段，人声就淡下去了。画廊的门脸不大，玻璃擦得很干净，里面挂着几幅卖不掉也饿不死的画。柜台后面的人抬头看了空一眼，把钥匙推过来，说后面那间今天下午归她，五点前把东西收干净就行。3XzJpG
画室在画廊后面，要穿过一道窄门。屋子比想象中高，一面大窗开在西侧，下午的光整片落进来，把地板照得发白。两个画架，一把旧椅子，一张摆颜料的工作台，墙角一个洗笔池，台面边上靠着几卷备用画布。窗关着，外面的声音还是能进来一点——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隔着两层玻璃，很轻。3XzJpG
空把带来的木箱子放在工作台边上，掀开，一支一支把笔摆开。这箱子旧了，皮带上有一道裂口，是她当年从斑鸠带出来的那一套，颜料罐子挨着摆在旁边，有几罐是她自己调的，罐子外面拿笔写了字。3XzJpG
“今天画什么？”约书亚跟在她后面进门，随手把外套搭在工作台边的挂钩上。3XzJpG
他过去把画架挪到她说的位置，回头才发现那把椅子也被挪了个方向，正对着画架，隔着一段刚好够画的距离。3XzJpG
他一坐下，整个人就自动对上了位置。背挺直，肩膀摆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视线平着落到前方，表情是那种温和、稳定、挑不出错的礼貌。他坐得很好看，这一点空承认，光是那样坐着，就足够拿去挂进任何一间大厅。3XzJpG
空拿起笔，在调色盘上刮了两下，往画布上落了几笔。3XzJpG
她画的是他的肩线。那几笔落得很准，也很快就画完了。3XzJpG
空把笔搁回盘子上，走过去，绕到他侧面，先伸手把他额前那撮被外面风吹乱的头发理了一下。3XzJpG
“我知道你在配合。所以你别配合。”她又理了一下他额前那撮头发。3XzJpG
她把他的领子翻正，两只手按在他肩上，往下压了一下。不是用力，是让他自己发现肩膀原来是抬着的。约书亚愣了一下，肩确实落下去了一点。3XzJpG
空绕到正面，抬起手托了托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往上抬了半寸。3XzJpG
“再往上一点。”她的手托着他，等他视线调到她要的角度，才松手退开，回到画架后面。3XzJpG
她再走过去的时候，走得更近了。她弯下腰，两只手撑在他脸侧，看他的眼睛。3XzJpG
“我知道。我在看东西。”她的目光从他的左眼滑到右眼，停了一下。3XzJpG
这个距离有点太近了。近到她额前的发梢能扫到他脸上，近到他只要稍微抬眼就能看清她眼睫毛下面的那一层浅影。近到他能闻到她指尖上松节油的味道。3XzJpG
“看你怎么看东西。你眼睛这个地方，画的时候容易糊。别人画不出来。”空说。3XzJpG
“差不多。你瞳孔反应挺好的，眼底也没事。最近睡够了。”她直起身，手还撑在他脸侧没挪。3XzJpG
她没有马上退开。手还撑在他脸侧，人还弯在那儿，视线从他的眼睛移到眼尾，又移回来，来回了两遍。3XzJpG
这个角度的光很好。眼窝那一小块阴影落得干净，眉骨下面那道转折也没有被光吃掉，她在这里补两笔就能把这个人从画布上叫醒。她心里过的全是这些。3XzJpG
只是她手上的那点东西没走。她看着他眼睛里面，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看了很久，久到外面商业街上一辆车开过去又开远了，久到那点东西已经不只是她想画下来的一个部位。3XzJpG
约书亚没出声。他能感觉到她呼吸落在他额角那一片地方的节奏，也感觉得到那只手在发烫。他没提醒她，也没催她。3XzJpG
“按着好画。”她说完才把手收回来，退了两步，回到画架后面，拿起笔，在画布上那一块空白前站了一会儿，才落下第一笔。3XzJpG
约书亚坐在椅子上没动。他刚才那段距离，在心里记了一遍。3XzJpG
她落完那几笔，约书亚把视线从画布上挪开，落到工作台边上那只水杯上。杯子里泡着一支笔，水面比周围的暗，能照出一点东西。他偏了偏头，往那点反光里看。3XzJpG
“水刚被我搅过。而且你那个角度，只能看到你自己。”她笔没停。3XzJpG
过了一会儿，窗玻璃上那块反光又被他盯上了。下午的太阳正好斜着打在西窗上，玻璃上浮着一层很淡的影。他借着回头看窗外的动作，把视线往那块影子上送。3XzJpG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笔还在往下走。约书亚坐回原位，把两只手放回膝盖上，用战场上那种观察力，认真评估了一下画架旁边那块玻璃的角度，刚要把头歪过去。3XzJpG
“你从刚才就在算角度。想看就直接说。”她把笔尖在盘子上刮了一下。3XzJpG
约书亚认了。空低下头继续画，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很快就压了回去。3XzJpG
“你脸上有颜色。刚才我碰你的时候蹭上的。”她把拇指抬起来给他看，上面一小块赭红。3XzJpG
“我手上本来就有。”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顺手在他另一边脸上点了一下。3XzJpG
她说完才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颜色，食指侧面糊了一块，手腕那边也有一道。她想了想，想不起来是哪一步蹭上的。3XzJpG
约书亚从椅子上起来，到挂钩那儿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块布，递过去。3XzJpG
“谢谢。”空接过来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就把布搭回了工作台上。她不太在意这个。3XzJpG
动作很自然，像顺手确认一样东西。她退开的时候还在看他那半秒的反应，看完就往回走。3XzJpG
这一次她画得很快。约书亚过了一会儿才明白，刚才那半秒她拿走了。3XzJpG
她下一次过来调整他肩膀的时候，他抬手把她拉近了。3XzJpG
空一只手还握着笔，另一只手撑在他肩上，没躲。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只剩这么点。她低头看了他一眼。3XzJpG
约书亚笑了一下，把她往自己这边又带了半寸，在她嘴角上还回去了一下。3XzJpG
她站直，把笔换到另一只手上，退回到画架后面才开口。3XzJpG
“就这个。你刚才把我画到一半的角度弄乱了。”她看着他。3XzJpG
约书亚在椅子上坐好，这次的表情确实不太一样了。空看着那张脸，笔在手指间转了半圈，没有再说什么。3XzJpG
窗外的光开始偏暖。太阳往下走了一截，落到地板上的那块亮斑推到了工作台边上，颜料的颜色跟着变了一点。空没看表，也没问时间，只是把调色盘上那两个颜色又压了一遍。3XzJpG
她退开两步，看画布，再看椅子上的人。问题一直不在他的坐姿上。他已经坐得很松了，那点标准的痕迹也没了。只是他无论在看哪儿——看窗外，看那支笔，看画架上的某一个点——他都会自动进入一种状态：被人看着的状态。那是他给所有人的样子，很稳，很好看，也很客气。3XzJpG
约书亚看着画架后面那个人。眼神没有要表达什么，也没有摆出来的成分，就是看着她——看她低头调色，看她抿着嘴算一处的明暗，看她抬手把落到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回去，看她在画布前面退了半步、又上前。不是看她有多好看，是看着她在那儿。3XzJpG
她想起的不是他的脸。她想起的是这个人问她「你看得懂么」的时候，抬眼的那半秒——那时她手里还捏着几罐自己调的颜料，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叠画纸，她一眼就看见了他眼睛里面那点东西。那时候那点东西是朝着画的，是朝着她画的那些风景看的，和她没有别的关系。3XzJpG
她那时候只看了一小会儿。现在她得把它画下来，而且要画对。3XzJpG
空把笔尖落下去，从眼角最浅的那一小块开始。她画得很慢，比前面任何一处都慢。她没有再想别的。3XzJpG
她继续画，画得很稳。下笔的时候一点都没有犹豫，从下颌的阴影开始，到颧骨，到眉骨下面那一小块转折，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差多少，就一笔一笔往前补。最后回到眼睛上，她补了两笔，退开看，又上前补了一笔。那双眼睛看的方向和她刚才画的不太一样——不是朝着画面外随便一个什么地方，是朝着一个固定的位置，朝着那会儿站在画架后面的那个人。3XzJpG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落在画布上的声音，和外面商业街那点很轻的、隔了两层玻璃的动静。3XzJpG
先进来的是玛利亚。她穿一身素白，银发整齐地束着，那双赤红的眼睛在门口先扫了一圈——先看画架，再看椅子上的人。约书亚脸上还留着颜色，她多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那一眼就够了。她走进来，站到空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提着两只小纸袋。3XzJpG
“都吃到一半了。你那份，被梵萝娜吃了。”玛利亚说。3XzJpG
“楼下那家还开着。要吃什么，可以再点一份。”她说。3XzJpG
门外面又有声音过来。赫尔艾斯先进门，白色飘带衬衫，深蓝铅笔裙，银发挽成一条麻花辫垂在肩上。她进门先看了一圈，目光在画架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工作台上那一片狼藉上。3XzJpG
席尔瓦跟在后面进来，冷银色的长发垂到腰后，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她的视线从椅子上的约书亚移到拿着笔的空，又在两个人与那幅画之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评价，只是把嘴角那个笑留着。3XzJpG
“难怪。我说怎么两个人一个都没下来。”席尔瓦说。3XzJpG
志乃最后进来，黑发，娇小，鼻梁上那副没有度数的眼镜稳稳架着。她进来之后没有往前挤，站在后面一点的地方，先扫过满桌的画具，再看约书亚的脸。3XzJpG
克里斯蒂娜是从梵萝娜后面绕进来的。金色长发，一身干练的浅色外套，进门的时候还在说外面的事。梵萝娜已经不在门口了——她直接从侧边探身进来，两个身位就贴到了画架边上，鼻子快凑到画布前。3XzJpG
“这次真的不碰。我就看。……哇。”梵萝娜把脸又往前探了半寸。3XzJpG
梵萝娜往后退了半步，退得不情不愿，眼睛还黏在画布上。3XzJpG
约书亚在椅子上坐了一整个下午，这时候终于可以稍微动一下。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先把屋里这几个人过了一遍，目光停在克里斯蒂娜那儿。3XzJpG
“先看画。”克里斯蒂娜说。她这句话说得不重，但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梵萝娜立刻把身子让开了一点。3XzJpG
梵萝娜的眼睛从左看到右，又倒回去看了一遍，越看越靠前。她最先把注意力放在整张画上，然后是肩，然后是手。3XzJpG
她看了很久。看得旁边的人都安静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画里那个人的肩膀移到脸上，再移到眼睛，停住不动了。3XzJpG
“画里这个人。没在看站在这里的人。”志乃说。那副眼镜还架在原处。3XzJpG
几个人重新去看。刚才还只觉得神态自然，这时候才有人顺着那道视线往画框外面找——画面之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留白。3XzJpG
克里斯蒂娜往前走了半步，站到画的正面，看了三秒。3XzJpG
“我知道。”克里斯蒂娜转过头，看了看站在两米外、手里还捏着笔的空，又看回画上那张脸。3XzJpG
“也就是说，这幅画里只有他一个人，但是画的时候画家也在里面。”席尔瓦把话接过去，声音里带笑。3XzJpG
“你们别乱说。我照着他的脸画的。”空把那支笔换到另一只手。3XzJpG
“画得真好。这个保存要注意，不能晒太阳，最好挂在没有直射光的地方。”3XzJpG
梵萝娜又贴回画架边上，这次是看细节，一边看一边嘀咕。3XzJpG
“先给她画。她说要挂走廊。”席尔瓦指了指赫尔艾斯。3XzJpG
“因为你画起来好画。”赫尔艾斯说。这话说得很平，几个人都笑了。3XzJpG
约书亚也笑了。笑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们从头到尾讨论的每一张画里，站在画中间的都得是他。他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又换回来。这把椅子他已经坐了一整个下午，腰有点发木。3XzJpG
她们已经跳到下一件：谁先排、挂哪面墙、要不要配框。“其实我可以——”他开口，声音不大。3XzJpG
空站在那儿，看着她们把挂画的位置、尺寸、谁排前面挨个讨论起来，手里那支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她的目光从那幅画移到椅子上的约书亚，忽然明白过来：她今天这一张，好像给自己招来了一堆活。3XzJpG
“那我先下去看看菜。”约书亚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比谁都快，一步就退到画架外面去了。3XzJpG
“亲爱的，今天最大的工作就是这个。”约书亚站在那儿，一步都还没挪出去。3XzJpG
“这个我信。你脸上那两处颜色是什么工作？”克里斯蒂娜转过身，正对着他。3XzJpG
“颜料蹭上去了。别的没有。”空把笔一支一支插回箱子里。3XzJpG
屋里几个人又笑了一遍。空把箱子扣上，没抬头，耳朵尖有一点红。3XzJpG
约书亚的手从门把上收回来，人还站在门边，没再找理由。3XzJpG
空把画架上的画取了下来。她先用手背在画布边上试了试干没干，确认不粘手了，才把画转到背面贴着墙立好。收画的时候她动作很轻，手指托着画框的下沿，先看了一遍画面的边缘，把架子上的一个夹子扣紧。3XzJpG
“我跟柜台的人说过了。”空说。她把工具箱的皮带扣上，那道裂口对着外面，扣子在外面绕了一圈。3XzJpG
“那我下次把你那两罐用完的颜色带上。”梵萝娜说。3XzJpG
大家往门口走。志乃走在最后面，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画背面贴着墙，什么也看不见，她还是看了一秒。3XzJpG
走廊的灯亮着。空最后一个出门，拉了一下门把，确认锁上了。画室里留着一屋子的笔、颜料、水杯，还有那股还没散尽的、松节油混着颜料的味道。3Xz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