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兰小队的运输车从最后一道检查站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斜了。3XzJpj
检查站的手续不复杂。栏杆抬起来之前,里面的人出来看了车牌,隔着车窗往车斗里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后座那个睡着的人,把单子递回来。队长在上面签了个字。签完,那人把单子收走,说了句一路顺。3XzJpj
路两边的地先变了。土路到了头,接着是碎石,再往前就是压得瓷实的柏油。车轮的声音跟着变,从闷变成细。3XzJpj
奥兰2号把那叠外勤记录又翻了一遍。他从头翻到尾,把每一页的边角都对齐,然后用一根橡皮筋箍上。箍完他看了看,觉得箍得有点松,又拆下来重箍了一次。3XzJpj
奥兰3号在后座,头靠着车厢壁,眼睛闭上了。他的喷射锤立在脚边,锤头上还挂着一层没擦干净的灰。车一晃,灰就一点点掉在车垫上。3XzJpj
奥兰4号看着窗外。他看得很久,也没说话。他手边搁着这一趟收上来的箱子,箱子盖上的卡扣他隔一会儿就按一下,听一声响。3XzJpj
奥兰小队的队长握着方向盘。进城这段路他走过几次,前几次都是来补给,补给完就走,走的都是同一条线:进整备区,卸东西,装东西,出城。3XzJpj
路边的楼开始密起来。阳台上晾着衣服,有几家的窗台上摆着花盆,花长得不算好,叶子发蔫。楼下停着一排自行车,有一辆倒在地上,没人扶。3XzJpj
再往前,路边有一段在修的路面。半边被围挡圈起来,围挡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通知,纸角翘着,日期已经看不清了。剩下一半只够一辆车挤过去,前头一辆货车慢吞吞地挪。3XzJpj
“这路得修了小半年了吧。”3号把脸贴到窗玻璃上。3XzJpj
车往前挪了一截,从围挡边上过去。围挡里面没有人干活,只有一台翻斗车停在土堆上,铲斗垂着,还在滴水,地上留了一小片深色。3XzJpj
队长没接话,把车拐上了一条更宽的路。路尽头能看见港口的吊臂,一排,慢慢地转,转的方向不一样,有的往左有的往右。再远一点,是反抗战线总部大楼的顶,比周围的楼都高一截。3XzJpj
没有人列队,也没有横幅。停靠区里有工人在搬东西,一辆货车从旁边开出去,另一辆正倒进来,倒车的提示音一声一声响。远处有很多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出是哪一种,也没有一声是冲着他们来的。3XzJpj
车停进整备区的指定位置。这一片是水泥地,接缝很多,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棚顶是波纹板,被晒了一天,底下的空气比外面沉。墙根摆着一排铁架,架上搁着卸下来的旧履带、旧炮管、几段烧变形的装甲板,都挂着标签。3XzJpj
先卸神机。队长那台的右侧刃口上焊着一截加装的切割部件,卸下来的时候他多看了两眼。那截部件是拿旧料改的,接口处有一道细缝,缝里进了灰。3XzJpj
3号扛着他的喷射锤往工作台走,走到一半换了个肩膀。3XzJpj
3号把喷射锤放到工作台上,台上的灯照过来,锤头那一层灰看得很清楚。3XzJpj
他拿布擦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金属,看了看划痕,记了一笔,没再说话。3XzJpj
4号推着车,车上放着这一趟回收的素材,箱子码得很齐。他推得很稳,过那道地面接缝的时候车轮颠了一下,他停下来把箱子推正,再走。3XzJpj
2号去交外勤记录。委托窗口的台面很长,漆成了深绿,边角磨得发白。后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的工作服,袖口卷着,左手边压着一叠还没归档的单子,右手边是一杯早就凉了的咖啡。3XzJpj
那人把外勤记录接过去,翻了两页,找到上次的编号,接着往下填。3XzJpj
“那我把它写到单子上。”他拿出笔,在那栏后面添了一行。3XzJpj
“编号我认得。”窗口后面的人说,把一叠单据推出来。3XzJpj
“这趟的结算进流程了,三到五天。”那人说道,又翻了翻下面那几张。3XzJpj
“你们上回留在维修区的东西,一直收着,在这儿。”3XzJpj
队长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三号上回丢下的一副手套,还有半卷用过的防水胶带。手套的虎口那儿磨掉了一层。3XzJpj
“还有件事。下一步怎么安排。”队长把单据收起来。3XzJpj
队长把单据折了两折,折完用手掌压了一下,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3XzJpj
以前这个时候,他们会开始对表。下一站去哪,路上要走几天,补给点在哪。这些事队长会先问,2号会拿本子记,3号会插嘴,4号一般不开口,但会听,听到最后会点一下头。3XzJpj
“我先回去睡一觉。睡醒了再说。”2号把记录本塞进包里。3XzJpj
3号也走了。他走得很快,像是已经想好了要去哪一家,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挥了一下手,也没看谁。3XzJpj
队长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叠单据。他看着三个人的背影往三个方向去,一个拐进了街口,一个沿墙根走,一个走得慢,走了一段才加快。3XzJpj
3号去的那家店在商业街的中间,门脸不大,招牌是旧的,漆掉了几块。3XzJpj
到的时候卷帘门只拉起半边,里面亮着灯,有个人正在拖地。3XzJpj
“做了三十年。我儿子不接。”拖地的人说道,头也没抬。3XzJpj
3号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盖着布,几只碗摞在架子上,摞得很高,最上面那只歪着。3XzJpj
他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卷帘门还是那个高度,灯还亮着。他看了两眼,往街口去了。3XzJpj
街口拐过去还有一家,是做面的,人多,队排到门外。3号排了一阵,进去坐下,要了一碗。面上得快,他吃得也快,吃完把碗往前一推,坐着没动,看别人吃。3XzJpj
旁边桌上两个人一直在说一件跟荒神毫无关系的事:谁家的房顶漏了,该找谁修。说得认真,说了很久,也没吵起来。3XzJpj
4号走到了商业街。这条街比别处窄,两侧的楼不高,一层都是铺面,楼上是住家。招牌有几块是木头的,边上的漆掉得只剩底下的木纹。街那头露出几栋高楼的边,灯已经亮了一排。街口有个卖热食的摊子,蒸汽从锅盖边上冒出来,往斜上方飘,飘到一半就散了。旁边一家铺子门开着,里面飘出刚出炉的面包的味道。3XzJpj
街上人不少。下班的人多,推车的也多。有人走得急,胳膊肘端着,怕撞着别人;有人走得很慢,边走边看两边的橱窗,看得也不认真。3XzJpj
有一家铺子在往门口堆货。堆货的是个中年人,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短袖,堆得歪了,他自己骂了两句,骂完退开半步看了看,又从头码了一遍。他码的时候咬着下嘴唇,码完掌心朝下按了按,觉着不晃了才直起身。3XzJpj
他在那家铺子前面停下来。他看了很久,看的是那个人怎么堆货。第一层码在底下,一层压一层,压到不晃了,才往上加第二层。3XzJpj
铺子里什么都有一点:绳子、胶带、锅、旧钟表,还有几本书和一个装东西用的铁盒。他在里面转了三四圈,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得不快。3XzJpj
杯子不大,釉色不匀,底下有一小块凸起,放在桌上会晃。老板说这是烧的时候没垫平,算残品,便宜。3XzJpj
4号把它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到柜台上试了试,果然晃。他掏钱。3XzJpj
“这个晃啊。”老板一边找钱一边说。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找钱的时候把零钱一枚一枚数开,数得很慢。3XzJpj
4号把杯子用旧报纸包好,放进外套口袋,走了。走到门口他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铁盒,没买。3XzJpj
2号回了自己那间。窗帘还拉着,他把包扔在门口,鞋没脱就躺下了。3XzJpj
这一觉睡得沉。中间醒过一次,外头还是下午,屋里倒暗。他翻了个身,又睡了。3XzJpj
他没往商业街走。他沿着一条路一直往前,路两边先是厂房,再是仓库,再往前是居民楼,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厂房的窗户有几个还亮着,机器的声音隔着墙传出来,闷闷的。3XzJpj
没有任务柜台。没有战术屏幕。没有神机停放架。没有人在说下一批荒神。3XzJpj
路边有一家小馆子,门口支着两张木桌,桌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光头,脖子上搭着毛巾,说话的时候拿手指点桌面;另一个瘦,手指夹着根没点的烟,一直没插上几句嘴,偶尔插上一句也是短的。3XzJpj
两个人在争一件事。队长听了几句,争的是这家馆子的老板该不该把营业时间往后延一个钟头。光头说延了没人来,瘦子说延了才有人来。瘦子说的时候把烟在指间转了一下,光头瞥了一下那根烟,没接话,隔了一会儿又从头说起。两个人谁也没说服谁,最后一起进去吃饭了。3XzJpj
再往前,有个女人在楼下喊一个孩子的名字。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拢在嘴边,喊的时候下巴抬起来,喊完就低头看一眼手表。喊了三遍,孩子才从楼道里出来。孩子手里拿着个东西,跑到一半掉了,捡起来接着跑,膝盖上蹭着一块灰。女人弯下腰给他拍,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索性把他往楼里推。3XzJpj
队长站着看了会儿,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停。3XzJpj
装备交了没有。交了,神机进了保管库,那截加装部件的细缝也报了修。手套和胶带也拿回来了,在包里。3XzJpj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叠折好的单据,又摸了一遍,还是那几张。3XzJpj
他靠着门框站住。停靠区里的人还在忙,一辆货车倒进来,有人打手势,有人喊。那些声音都跟他没关系。3XzJpj
以前没有过这种时候。以前每办完一件事,下一件事就在那儿等着,不等他想起,自己就会冒出来。现在他站在这里,前面是空的,空得有点不习惯。3XzJpj
他往委托窗口那边看了一眼。再过去一点,靠墙立着几台任务终端,前头站着另一支小队的四个人。他们今天来得晚了点,正凑在一块儿看屏幕。3XzJpj
“就这三项啊。你看这个,昨天还挂着,已接受。”站在最前面那个用指节敲了敲屏幕。3XzJpj
“人家昨天下午就在这儿了。剩下的也不是不能做。”旁边那个说,往下划了一格。3XzJpj
底下几项都是能做的小活:护送一趟维修班,清掉几头小荒神,绕远路去看一段通讯线路。钱不算少,就是单跑哪一趟都不划算。3XzJpj
“行了。你看看这几个能不能凑一块儿。”最前面那个把手指收回来。3XzJpj
“都在北边。一趟下来还行。”他指着三个地名一路点过去。3XzJpj
队长回过头。是窗口后面那个人,正搬着一箱东西出来。3XzJpj
他往外走。走到路口,他站住了,选了个方向,跟着人流走过去。3XzJpj
住处是纽带会给长期合作的小队留的那几间,三楼,靠里,门牌是一块旧的金属片,上面的号码还看得清。楼道里的灯是按钮的,按一下亮一层,过一会儿自己灭。门认腕轮,走到跟前自己滑开。3XzJpj
他们平时待的那间不大。一张桌,四把椅子,靠墙一排柜子,柜门有一扇关不严,虚着一条缝。最下面一格上了锁,锁是好的,里面是四个人各自的备用偏食因子。柜子顶上摞着四条毯子,叠得很齐。柜子那头立着一台终端和一台全息投影仪,都没开。3XzJpj
窗子朝内院,看不见街,只看得见对面楼的墙、几扇百叶窗和几个晾衣杆。靠门那边隔出一小块,水槽和热水机挨着,冰箱塞在柜子底下。3XzJpj
4号先到。他进门把灯打开,把外套挂上,先回自己那间冲了个澡,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包着旧报纸的杯子。3XzJpj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找地方放。窗台太窄,柜子上东西多,桌上摊着上回走之前留下的几张纸,还在原来的地方,边角压着一支笔。3XzJpj
放上去以后杯子晃了一下。他拿指头压住杯口那一侧,压了两下,不晃了。他又把杯子转了个方向,让那小块凸起朝着墙。3XzJpj
3号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吃的,是街口买的,还热,袋子底下洇出一小片油。3XzJpj
3号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看底,又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晃了一下。3XzJpj
3号没再问。他把吃的东西摊开在桌上,摊了两份,想了想又摊开第三份。摊完他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门口。3XzJpj
2号是第三个。他进门的时候头发压得乱七八糟,先去洗了把脸,回来坐下就看见桌上那袋吃的。3XzJpj
三个人在屋里坐着,谁也没说要不要等。桌上的东西凉了一半。3号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声音进来了一点,他又关上。3XzJpj
队长回来得最晚。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屋里已经三个人了,灯开着,吃的摊了一桌,桌角上多了一个杯子。3XzJpj
他把外套脱了,房门钥匙在手里掂了一下,挂到门后的挂钩上。上回走之前,这把钥匙也是挂在这儿的。3XzJpj
吃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没了。3号把空盒子摞起来,盒盖一个个扣上,说明天早上再扔。2号靠在椅背上,眼睛又快闭上了。4号又碰了一下那个杯子,把它放进柜子最上面一格。3XzJpj
屋里安静了一阵。3号坐着没动。2号本来要闭眼,又睁开了。3XzJpj
3号看了队长一眼,队长没接。4号看了看柜子那边,没动它。3XzJpj
队长坐在靠门那张椅子上。他看着这一屋子,看了一会儿。3XzJpj
没有人再问。灯还开着,灯罩里积了一层灰,把光压得发黄。窗外有辆车过去,光在墙上扫了一道,很快就过去了。3XzJp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