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湾都市的上午，家里楼上很静。箱子是席尔瓦按的。3XzJpG
她从墙角把它拖到走廊上。箱子不高，边角磨得起了毛，箱盖上印过一行字，早就看不清了。这是她们刚搬进来时随手拿来装东西的旧箱子，原本只打算临时用几天。3XzJpG
赫尔艾斯蹲在旁边看她，银发挽成一条麻花辫垂在肩前，辫梢随着她低头的动作一点点往前滑。辫子旁边那对兽耳也跟着低下去一点。3XzJpG
席尔瓦把手掌按在箱盖上，往下压。木板响了一下，没塌。她又压了一次。3XzJpG
书先掉出来，笔记本、几支笔、一个小铁盒跟着散开，两卷线一直滚到墙根。纸页铺了半条走廊，最上面那本翻开着，停在有折角的那一页。3XzJpG
“没什么。先把手收回来。”赫尔艾斯把散开的纸一张张收拢，按厚度对齐。3XzJpG
约书亚是从书房那头过来的。黑发像是被他自己用手往后捋过，还有两撮翘着。他手里还捏着一支笔，走到一半停下来，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地上。3XzJpG
“没什么。”席尔瓦站起来，把散到肩前的冷银色长发往后一拨，抬起那双金色的眼睛看了他一下，又把手上的灰拍在裤子上。3XzJpG
“我订一个新的，让人送上门，快一点。”约书亚说道。3XzJpG
“家具嘛，最好看一眼，照片和实物差得不小。”赫尔艾斯说道，把收好的那摞纸在地上顿了顿，边角对齐。3XzJpG
“你的东西也在里面。总不能一直让你用别人挑的。”赫尔艾斯说道，把纸放到桌上。3XzJpG
出门的时候，赫尔艾斯把衬衫上的飘带重新系了一下，白色的带子垂在深蓝的铅笔裙上。3XzJpG
席尔瓦把外套往臂弯里一搭，还是那条长裤。冷银色的长发垂到腰后，衬衫下摆塞在腰里，腰收得很细。3XzJpG
商业街上午的人不算多。两侧的楼不高，一层都是铺面，楼上是住家，有几家的窗子开着，晾着衣服。木招牌掉了漆，字还认得出。3XzJpG
家具铺在街中段，门脸比旁边的宽，门口摆着一张矮桌和两把椅子，给过路的人歇脚。三个人进去的时候，里面飘着一股木屑味，靠里的地上摊着刨花。3XzJpG
“随便看看。两位小姐要看哪一件，我给你们搬出来。”他说道。3XzJpG
“柜子，不用太大，放书和零碎。”约书亚说道，一边用手在膝盖的高度上比了一下。3XzJpG
第一件就摆在门口。赫尔艾斯先看上的就是它，柜门上有浅浅的雕纹，四个角收得很圆，木头颜色偏暖。3XzJpG
席尔瓦蹲下来看别的。她把柜门拉开又合上，听铰链的声音，又伸手进去按了按底板，指节沿着接缝敲过去，最后绕到背后，用手掌推了推背板。3XzJpG
“底板是两块拼的，中间只衬了一层薄的，书摞到第二层，底下就该往下陷了。好看是好看。”席尔瓦说道，扶着柜沿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3XzJpG
第二件是约书亚看上的。他先看标牌，上面写着板材厚度和承重。3XzJpG
约书亚绕着那件柜子走了半圈。那件是深褐色的，正面刷得很亮，四个角上各钉了一块护角。3XzJpG
赫尔艾斯没说话，只把手往铺子最里面那件一比。店员在旁边笑了一声，赶紧憋了回去。3XzJpG
第三件在铺子最里面，靠着窗，一半晒在光里。它比前两件矮一点，也窄一点，门是整块的，没有雕纹，角上钉着铜片。标牌上写的东西不多，只有一行承重、一行尺寸。3XzJpG
席尔瓦蹲下去，把该看的地方看得更慢。门板的厚度、铰链的位置，背板是不是整块，最下面一格空出来的高度，一样一样过。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卷尺，量了两次，把尺寸记在心里。3XzJpG
她退开半步，从头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很慢。看完，她把手按在柜子顶上，往下压了压，又蹲下去看了一眼柜脚。3XzJpG
“准备放在哪里？我们送货上门，得先知道送到哪一层。”店员把单子拿出来，一边写一边问。3XzJpG
“家里那边还有一面墙，楼上，走廊最里面那面，宽度差不多。”席尔瓦说。3XzJpG
她说完就低头去看单子上的尺寸。赫尔艾斯抬起眼睛看了她一下，也没说什么。3XzJpG
席尔瓦把单子拿过去又看了一遍，才递给约书亚。他折起来放进口袋。3XzJpG
席尔瓦在看街对面。街对面是一家卖布的铺子，门口挂着一整排布头，一块比一块亮。赫尔艾斯站在她旁边，矮她小半个头，也在看那一排布。3XzJpG
“傍晚送，送到楼下，我们自己搬上去。”他说道，一边把手里的取货单叠起来，顺手递给赫尔艾斯。3XzJpG
他走到席尔瓦跟前。她差不多到他眉毛那么高。他慢慢把她鬓边那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蹭了一下。3XzJpG
席尔瓦脖子往旁边让了半寸，随即停住，抬眼睛看他。睫毛在光里投出一小片影，鼻梁到下颌那条线收得很利落。3XzJpG
“有人看着呢。”她说，往街两头扫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人没退开。3XzJpG
约书亚侧了侧身，把街那一面挡在背后。她的目光在他嘴唇上停了一下，脸跟着抬起来一点。3XzJpG
他低下头，在她嘴角边亲了一下。他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按实了，掌心隔着衬衫，底下是肩背那一片紧实的线条。离得近，她脸上那点被太阳晒出来的热，两个人都知道。3XzJpG
分开的时候，席尔瓦的耳尖红了。她把目光挪到街对面那排布头上去，手指在袖口上捻了一下。布头还在风里晃。3XzJpG
席尔瓦转过头看她。赫尔艾斯的眼睛是深红的，正对着外面的光。3XzJpG
往商业街另一头走的时候，人流密起来。有推车的，有端着东西赶路的，都支着胳膊肘，谁也不碰谁。3XzJpG
约书亚伸出手，很自然地把席尔瓦的手握住。她的手比他小一圈，指根上有几处薄茧，握起来比看上去硬。3XzJpG
赫尔艾斯走在他另一边，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还捏着那张取货单。3XzJpG
人流挤过来的时候，他把她往里带了半步，让过去一辆推车。3XzJpG
走出去一段，人流散了，路也宽了。约书亚的手还握着。3XzJpG
席尔瓦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手，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扣进他指缝里，扣住了。3XzJpG
逛到一半，三个人都饿了。街边有一家小馆子，门口支着两张小桌，里面空着大半，只坐了他们一张台。墙上贴着菜单，字是手写的，横不平竖不直。玻璃上蒙了一层雾，靠窗那张台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走。3XzJpG
他们进去坐下。桌子小，只摆得下四个位，对面空着放菜。三个人挤在靠墙那条长凳上，约书亚坐中间，赫尔艾斯坐里面，席尔瓦坐外头。3XzJpG
等菜的时候，先上来两碟小菜，一碟腌的，一碟拌的，都给得很实在。3XzJpG
赫尔艾斯跟席尔瓦聊起了别的。街口那家卖茶叶的铺子换了人，柜台上摆的都是写好名字的罐子。3XzJpG
“我前天去看过。罐子上写的名字跟里面装的不是一回事，拧开闻一下就出来了。”席尔瓦说道。3XzJpG
赫尔艾斯笑起来，说那家店以前不是这样的。老师傅会先问你平时喝什么，再拿三种出来让你挑。3XzJpG
“他会把罐子收回去，说这个不适合你，别浪费钱。”赫尔艾斯说。3XzJpG
席尔瓦说她现在只在另外一家买。那家连招牌都没有，推开里面全是麻袋，老板不爱说话。3XzJpG
“那家我也去过一次，是她带我去的。进门之前我还以为走错了。”赫尔艾斯说。3XzJpG
她把终端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没还他。她侧过身，先把腿从长凳底下挪出来，才坐到他腿上。长凳腿在地上蹭了一下。3XzJpG
她背靠着他的肩，那条麻花辫垂在他胳膊旁边，发梢扫过他的手背。坐下之后背也还是挺的，铅笔裙的缝从腰一路顺到膝上。裙腰绷出一道浅痕，坐上来的分量比看上去沉，肩背贴着他，隔着两层布也是热的。3XzJpG
约书亚往里让了让，由着她坐。席尔瓦把杯子端在手里，往外让了半个位子，等他们坐稳了才放回去。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水晃出来一点。3XzJpG
“普通人长着兽耳？”约书亚问道。他抬手碰了碰她耳根那一对兽耳。3XzJpG
赫尔艾斯看够了，才把终端还给他。他接过去，顺手塞进裤子口袋，没再看。3XzJpG
约书亚空出来的那只手落在她腰上，扶住，另一只手接着夹菜。3XzJpG
她低头去夹菜。过了几秒，约书亚把筷子放下，那只手伸过去，摊开放在她手边。3XzJpG
席尔瓦把手放了进去，手指一根一根扣进他指缝里，扣好，才低头接着夹菜。3XzJpG
赫尔艾斯还坐在他腿上。她看了看他们两个的手，把搁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抓住，抱进怀里，靠回他肩上。3XzJpG
从馆子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三个人往回走，路上的人比刚才少了些，铺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招牌上的字照得发白。3XzJpG
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三个人在玄关换了鞋，把外套挂在门边那排挂钩上。3XzJpG
柜子说好傍晚送来。他们先上楼，把走廊最里面那面墙腾出来。走廊里很静，隔壁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那面墙上挂着一面旧镜子，铜边的，边角磕掉了一小块。3XzJpG
“对面，对面那面空着。”赫尔艾斯往对面墙上抬了抬下巴。3XzJpG
席尔瓦把镜子从挂钩上取下来，抱到对面墙上比了比，说太高了，又往下落了半掌，把位置定死。3XzJpG
定完，赫尔艾斯去厨房拿了一块布，把镜子上的手印擦掉。3XzJpG
天黑了一阵，楼下有人喊了一声。三个人下去，席尔瓦先签了单子，蹲下去看了箱角，看完才让人走。箱子是他们自己抬上来的，抬到楼梯转角磕了一下，声音很闷。3XzJpG
箱子里是拆开的柜板，五金装在一个纸袋里，说明书压在板子上面。3XzJpG
席尔瓦把板子一片片立起来靠着墙，先数了一遍。数完，她把该用的那几件挑出来，在脚边排成一小排。3XzJpG
“这一面朝外。先把侧板立起来，你扶着。”席尔瓦说道。3XzJpG
约书亚蹲下去扶住。席尔瓦把连接件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换了一个。3XzJpG
约书亚也拿了一个在手里看了看。那是一个铁件，压得挺实，边上有一道不明显的毛刺。3XzJpG
一颗螺丝从纸袋里掉出来，滚到墙根那片板子底下。他把最外面那块挪开半块，才把螺丝够出来，捏着放回纸袋里。3XzJpG
“这个强度一般。我可以照着尺寸重做一套，用不了多少时间。”他说道。3XzJpG
赫尔艾斯已经摊开说明书，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一半，又退回去看了一遍。3XzJpG
席尔瓦从她手里把说明书抽走，翻到那一页对着实物比了比，又塞了回去。3XzJpG
他扶着那块板。席尔瓦拧第一颗螺丝，拧到一半忽然停下。3XzJpG
走廊不宽，两个人蹲下来，能转身的地方就不多了。席尔瓦蹲在那儿，腰背挺得很直，衬衫从肩到腰一路收下去，把长裤的腰头压出一道折。她一弯下去，衬衫前襟就撑起来，膝盖把长裤顶出两道褶。3XzJpG
赫尔艾斯在旁边念说明书的步骤。念到第三页的时候，席尔瓦和约书亚同时伸手去够同一个零件，两只手压在一起。3XzJpG
“哦。”约书亚松开手。手指抽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指节蹭了一下。3XzJpG
席尔瓦把零件拿过去，装好，又蹲回柜门那边调合页。约书亚蹲在旁边看。地方窄，两个人的肩膀一直挨着，他一动，她手里的螺丝刀就偏半下。他一停，她又接着拧。谁也没提要不要换个位置。3XzJpG
“不是那儿，这儿。我要腾手。”席尔瓦抓过他的手，按在自己这边的柜门上。她按得很随意，手指在他手背上多停了一下才收回去。3XzJpG
赫尔艾斯念完了最后一页，把说明书合上，搁在腿上。3XzJpG
最后一道合页调完，柜子立起来的时候，比在铺子里看着顺眼。席尔瓦把每一扇门都开了一次，关了一次，退开看了看，又把柜子往墙那边挪了一点，拿手在柜顶上来回抹了两下。3XzJpG
赫尔艾斯去把她的书抱了过来。书不少，一摞一摞的，中间夹着几本笔记本，封面都磨旧了。她先把书放进去，按大小排，一边放一边跟席尔瓦说哪几本不用摆出来。放完一半，又把最厚的那本挪到了最底下。3XzJpG
席尔瓦回自己房间里拿了一趟东西。她把一把小锉、两卷线、一小盒螺丝摆进柜子里。放完，她从桌上拿起自己那只杯子。3XzJpG
杯子是白瓷的，边上一圈旧痕，杯身上刻着三个人的样子，刻得很浅，得凑近才看得清。3XzJpG
她把杯子拿回厨房那一格，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又倒了半杯热水端出来。回来的时候把柜门都关上了。3XzJpG
约书亚从赫尔艾斯那摞书里拿起一本，看了一眼封面。3XzJpG
他把书放回去，赫尔艾斯又把它拿了出来，搁在柜子顶上，靠着墙，顺手从那一摞里抽了一本拿在手里。最下面那一格还空着。3XzJpG
赫尔艾斯跟着坐下，往他那边挪了挪，把重心整个靠过去。她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膝盖弯起来，鞋尖碰到柜脚。裙子松松地摊在他腿上。3XzJpG
约书亚把她那条辫子从肩上拨到背后，又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指绕开耳根那一对兽耳，没压着。她闭了一下眼睛，没再动。厨房那边有灯光斜过来，侧脸那一段线条是软的。她手里还捏着一本书，靠了一会儿就翻不动了，书页慢慢合上。3XzJpG
她还是过去了。挪过去的时候，膝盖先碰到他的腿，肩膀再碰到他的手臂。她停了一下，往那边靠了靠，把重心分过去一点，从肩到腰整个贴着他。3XzJpG
过了一会儿，她的头慢慢歪到了他肩上。头发扫在他颈侧，他没动，只把那只手往她背后挪了挪，垫住。3XzJpG
靠着靠着，她心里忽然安下来一阵，说不清是哪儿来的。她也没再想。3XzJpG
约书亚刚坐舒服，手就往裤子口袋那边伸。手指刚碰到口袋，一只手从上面按住了他。赫尔艾斯没抬头，手掌压在他手背上，压得很实。3Xz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