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纳库的门是约书亚先刷开的。门禁灯从红跳成绿，响了一声，里面那排照明才一路跟着往里亮起来，像有人提着灯往里走。3XzJpj
一台纯白的神机兵停在最里侧的整备平台上，肩背的线条顺着光往里收，背后那排并列的推进器架着，站在平台下面得抬头看。这一台一直存着，没上过阵，是速度特化的备用机。核心部位前后都开着，外层装甲还没装，里面的管线和框架就那么露着。从敞开的核心里看进去，能一直看到背部，原本该嵌动力炉的那个位置空着，边缘一圈接口擦得发亮。3XzJpj
机体旁边隔出一道封闭测试位。第三具专用动力炉架在里面，四周是吊装架和线束，几根粗管从炉体接出来，接到并排的三台负载柜上，最近那台比人高不了多少。三个技术人员在控制台那边，一个盯读数，一个守安全线，还有一个夹着记录板。3XzJpj
最先进来的是约书亚。他手里还捏着一支笔，进门以后，把笔别到耳后。赛菲琳娜跟在他半步后面，进门就抬头。克里斯蒂娜走在最后，穿一件浅色外套，金色长发散在肩后，手里端着终端，一进门就没再往前走。3XzJpj
“所以你折腾这么久，就是为了再塞一个？”赛菲琳娜一进门先看的是测试位里那具炉子，那台白机体她只扫了一眼。3XzJpj
“哦，我突然有种接下来会听很久的感觉。”克里斯蒂娜说。3XzJpj
控制台那边的技术人员抬起头，看了克里斯蒂娜一眼，又低下去。3XzJpj
约书亚没接这一句，走到控制台侧面站定。那个位置离大屏最近，也离机体最近，是他自己站惯的地方。头顶有一根灯管在轻轻抖，投下来的光在机体肩线上跟着晃。3XzJpj
“这台装完呢？还有，你之前那台黑的呢。”赛菲琳娜又问了一句。3XzJpj
克里斯蒂娜看了他一眼，没往下问，只把终端在手里转了半圈。3XzJpj
赛菲琳娜把金发束起来了，抬手拢到脑后，三两下扎成高马尾，后颈那一截露出来。身上是贴身的驾驶服，特殊材质贴着身，曲线收得清清楚楚，肩背和腰上一看就是练过的，摆明了是准备坐进什么东西里的。3XzJpj
赛菲琳娜绕着测试位走了半圈，隔着一道栏杆看那具炉子。它比她在别处见过的动力炉都矮，接口多出一圈，管线的走法也不太一样。她凑近看了一眼铭牌，有一绺没束住的头发从耳后垂下来，上面只有编号和日期，没有型号。3XzJpj
“它得比两边都先动，差这么一点，它就来不及了。”约书亚抬起手，在空里比了一个很小的幅度。3XzJpj
赛菲琳娜看着那个幅度，又看了一眼炉子，没再说什么，把手掌在栏杆上按了按。3XzJpj
控制台那边的人把安全线又拉直了一遍，从测试位那头一直拉到门边，线头上压着一块配重。下午他们已经做过两回。3XzJpj
赛菲琳娜站在栏杆边上没动，看的是那台机体。她从下往上看了一遍，最后停在那个空着的炉位上。3XzJpj
“机上那对先不装。先用他以前的记录顶着，把三炉的关系在这一台上跑通，装是最后一步。”他说。3XzJpj
约书亚没吭声，趁她看着机体，把自己外套最下面那颗扣子扣好了。3XzJpj
屏幕跳出一行读数，跟着是一条线，平平稳稳往前推。散热那一路的声音从测试位里出来，像屋里多放了一台冰柜。3XzJpj
赛菲琳娜盯着那条线看了十秒。测试位那边的热气隔着栏杆也能感觉到，她伸手在空气里扇了一下。3XzJpj
赛菲琳娜偏头看他，没听懂。约书亚抬手指了一下大屏。3XzJpj
技术人员那边的动作跟着快起来。屏幕上并排跳出两条曲线，挨得很近，几乎贴在一起。那是约书亚以前那台机留下的实战记录，一条是 A 炉，一条是 B 炉，全是他自己打出来的。3XzJpj
赛菲琳娜眯了一下眼睛，深绿色的眼睛在屏幕的冷光里亮了一点。这些开法她认得。屏幕上那两条线忽高忽低，有一段平着推出去很长，紧接着又直直地掉下来。3XzJpj
“这一段是变向，这一段是急停。他连着来两下，后面准有追的呗。”赛菲琳娜说。3XzJpj
“出力会慢半拍。不是它不动，是得先等你这一下打完，它才接得上。”3XzJpj
记录往里推进，两条贴着的曲线开始错开。错得不多，也就一线宽，随即又贴回去。输出跟着抖了一下。3XzJpj
控制台那边的人把另一条记录叠了上去。约书亚的驾驶输入，一条很细的线，压在两条曲线底下，颜色比那两条淡。赛菲琳娜最先看见。每次两条线刚要分开，底下那条细线先出现一个小小的折，缝跟着就又合上。3XzJpj
赛菲琳娜把胳膊放下来，站直了。她在那一小段记录上停得最久。3XzJpj
“后来那台机就不太偏了。也可能是它知道我下一步要干什么，就先自己让开了。”他顿了一下。3XzJpj
“我以前开自己那台，总觉得自己是在跟机体较劲。”她说。3XzJpj
“你是在跟它商量。”赛菲琳娜偏头看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3XzJpj
“算不上商量，它就是接得慢，我提前一点。”他说。3XzJpj
第一轮走完，负载柜那边的读数停在安全区里，三行数字都不高。约书亚一只手搭在控制台边上，人从开始到现在没动过。他看了一眼时间，把耳后的笔取下来，别回外套口袋。3XzJpj
她们俩站到了一边。约书亚在大屏前面又站了一会儿，才把手从控制台上拿开。3XzJpj
“走啦。”赛菲琳娜过来抓住他的手腕往回带，握得很紧，像怕他再站回去。3XzJpj
克里斯蒂娜已经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催。3XzJpj
休息室在测试区外面，走过去要穿过一段走廊。走廊的灯是感应的，三个人走过去，灯在头顶一段一段亮起来，落在他们背后又一段一段灭掉。赛菲琳娜一直没松手，走在他左边。克里斯蒂娜走在右边，步子比他们快半步，外套敞着，金色长发在背后跟着一晃一晃。3XzJpj
进了休息室，赛菲琳娜先把下午寄放在这儿的那只保温袋拎上桌，一样一样往外掏。一个盒子是炖的，盖子一掀，热气带着香料味顶上来。一个是拌的，脆的。底下压着一个小盒子，打开是切好的甜点，码得整整齐齐。3XzJpj
“你昨天晚上就在看那沓记录，你一看记录，第二天准下格纳库。”赛菲琳娜把勺子递给他。3XzJpj
“犯呀。你一看记录就不想睡。到了点儿，还是得回屋。”3XzJpj
克里斯蒂娜在旁边把那杯水推过来，顺手把约书亚搁在桌角的终端挪开半个位子，给盒子腾地方。3XzJpj
“它说话了你就得过去。喝。”她把杯子往他手边又挪了挪。3XzJpj
三个人分了那盒炖的。赛菲琳娜自己先尝了一口，嫌淡，起身去加了一点盐，回来的时候顺手从约书亚那份里叉走一块。3XzJpj
休息室的窗朝园区里侧开，外面那排灯还没全亮，一辆搬运车从楼下过去，声音拖得很长。克里斯蒂娜端着杯子挪了挪椅子，把靠墙那面留给约书亚坐。3XzJpj
“那当然呀。食堂那几样，还不是你自己盯出来的。”她说，下巴抬了一点。3XzJpj
“哦，她前天还在试，试到第三遍才敢带过来。”克里斯蒂娜说。3XzJpj
三个人都笑了一下。笑完，赛菲琳娜把甜点那个小盒子拉到自己面前，又推回去一半。3XzJpj
“你说的那个呀。出力会慢半拍，你自己提前一点。一年两年还行，你开了多少年？”3XzJpj
“换个说法。你以前是一个人扛着两台炉子打架。”克里斯蒂娜把杯子放下。3XzJpj
克里斯蒂娜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指尖在桌沿上敲了一下。3XzJpj
“所以你专门造了一具动力炉，替你干以前你顺手做掉的事。你听听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她把杯子端起来。3XzJpj
赛菲琳娜在旁边笑起来，笑完把甜点那个盒子往他那边推了推。3XzJpj
“其实不复杂。两个炉子同步得越好，力量涨得越快，不是一加一。”约书亚说道。3XzJpj
“所以就加一个专门盯着它们两个的呗。”赛菲琳娜说。3XzJpj
赛菲琳娜点头，起身把盒子一个个收回去。她收得很快，收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抬头看窗外那半边还亮着的格纳库顶棚。3XzJpj
“走吧。你这句今晚就知道，我可等半天了呀。”她说。3XzJpj
夜里回格纳库，人比下午少。控制台那边留下两个人，第三个去把白天的记录归档，走的时候把门带得很轻。照明只开了测试位这一片，机体那半边沉在暗里，只剩肩线上一条很淡的反光。3XzJpj
约书亚先到大屏前面，把参数一项项对过，才对控制台那边点了一下头。外供能源接上，机体头部那一小块传感器亮了，蓝的，很小一点，在暗里像一只睁开的眼睛。赛菲琳娜和克里斯蒂娜退到安全线后面。赛菲琳娜抱着胳膊，克里斯蒂娜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3XzJpj
记录重新推进。这一次动作密得多，推进器全开和急停一个接一个压上来，中间几乎没有喘的地方。脚下那片地面跟着嗡起来，隔着鞋底也感觉得到。两条曲线很快开始错，先是错一线，再错两线，输出跟着抖了两次。3XzJpj
屏幕上多了第三条线。它一开始很安静，跟在那两条底下走。第一条曲线往下掉的时候，它往上抬了一格，把缺的那点补上去。第二条往上冲的时候，它反过来往下压，把多出来的那部分接走。3XzJpj
模拟出来的那两条线原本要分开，被它一点一点推回去，贴在一起，再没散开。输出开始往上爬，爬得不快，也不停。测试位那边的声音变了，从低低的嗡变成一种更细的、带一点尖的响，热气顺着栏杆那一排推过来，扑在脸上是烫的。3XzJpj
克里斯蒂娜把外套袖子往上撸了一截，走到安全线前面半步站住。她看不太懂那些曲线，就去看他们两个。3XzJpj
“也就是说，以后你不用一边打架一边顺手照顾两个动力炉。”克里斯蒂娜说。3XzJpj
“打起来还是要看着，它接的是快的那一下。”约书亚说道。3XzJpj
赛菲琳娜笑了一声，没接话，眼睛一直在那三条线上。第三条在两条中间走得很稳，稳得像被支架顶住了。输出那条线开始往上抬，抬得越来越快。3XzJpj
话音刚落，负载柜那边先响了。连着弹了几声过载警告，屏幕上一块区域被刷成红色，紧接着保护断开，整条测试线路从负载柜那头脱开。警示灯在头顶扫过一遍，橙红的光从白色机体的肩上一路滑到脚边，然后灭了。3XzJpj
格纳库突然很静，静到能听见冷却设备在远处低低地鸣。测试位里那具炉子还在转，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像被人按住了。3XzJpj
赛菲琳娜的手已经扶在栏杆上，人往前倾着，等了两秒才松开。3XzJpj
“设备到极限了。先跳的是三号柜。记录里没到过这个位置，本来以为今晚跑不到这儿。”他抬头看了一眼屏幕。3XzJpj
克里斯蒂娜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把终端塞回外套口袋，没再拿出来。3XzJpj
等设备冷却的时候，赛菲琳娜自己走到控制台边上去了。3XzJpj
模拟仓在测试位隔壁，中间隔着一道观察窗。她进去以后门合上，连接件依次落下，控制台这边把输入切到她自己的记录上。她在里面开，数据实时进去。3XzJpj
克里斯蒂娜走到观察窗边上，隔着玻璃看她。窗台齐着她的腰，外套敞着，衣料顺着肩往下绷出一条线。赛菲琳娜在里面坐直了，两只手搭上操作位，把重心放下去。3XzJpj
同一段动作重新推进。她的手法干净。约书亚是一路连着过去的，她是一下一下切进去的，急停的位置掐得准。可第三条线跟得慢，第一处偏差出来的时候，它慢了一格才补上去。补上以后，系统开始收力，把上限往下压了一截。压得很轻，屏幕上只多了一行小字，只有站在外面的人看得见。3XzJpj
模拟仓的门开了，赛菲琳娜从里面跳下来，头发有点乱，脸颊是红的，额角还带着汗，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屈，把冲力卸掉。仓里那股热气跟着她一起出来，散在测试位这一小片灯下。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看大屏，脸上那点兴奋还没退，眼尾挑着。安全带在驾驶服的腰侧勒出一道浅印。3XzJpj
“它不认识你。里头那套东西得先知道你想干什么，才能提前动。它现在只知道我要干什么。”他说。3XzJpj
“慢慢来，行吧。你这种人，说不通的。”赛菲琳娜扶了一下额头。3XzJpj
记录切回约书亚。同一段，同样两条曲线开始错。第三条线不等缝张开。两条曲线的缝刚有一点意思，它已经动了。屏幕上看着像它抢在前面。3XzJpj
数据要存，设备要断电，安全线要一条一条确认。技术人员把明天的安排说了一遍，下一阶段要把整机拉出来重新核。3XzJpj
“动力这边，方向是对的。现在的问题变成机体那边。”抱着记录板的那个人说。他合上记录板。3XzJpj
“还一样一样来。明天开始把整机拉出来，负载上限跑完，装上拆下来的流程也一起走一遍。这台还是验证外装，不是永久改造。”那人说。3XzJpj
三个人在门边站着，看他们把设备一台台关掉。散热那一路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最后没了。门禁灯从绿转成夜间的蓝，格纳库这一片只剩两盏工作灯，一盏在控制台上，一盏在机体脚边。3XzJpj
“走了。”他朝他们点了下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机体，出去了。3XzJpj
没人说话。冷却设备还在响，很低，隔一会儿还有一声金属收缩的轻响，从白色机体那边传过来。3XzJpj
“没有最后一组。”克里斯蒂娜说，把那台终端扣上，反手塞进外套里侧，贴着身子。3XzJpj
约书亚看了她们两眼，把空着的手放下来。他从操作台边上走开半步，朝机体那边去，抬起手，像平时那样想在那条腿上拍一下。3XzJpj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拉住了。赛菲琳娜挽住他一只胳膊，克里斯蒂娜按住他另一边肩膀。3XzJpj
约书亚那只抬到一半的手在半空停了两秒，收了回来。3XzJpj
赛菲琳娜松开他的胳膊，从他身后绕过来，两只手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她贴得很近，分量压在背上，头发蹭着他耳边。3XzJpj
“你哪天不是在想下一步。”克里斯蒂娜看了他一眼。3XzJpj
“下一步是明天的事，今天的事今天完。”赛菲琳娜说。3XzJpj
她环得很松，也没使劲。约书亚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肩膀慢慢落下去一点。格纳库那么大，机体在暗里静静停着，肩线上那条反光也跟着不动。他抬手，覆住她环在他身前的那只手。3XzJpj
她的呼吸落在后颈上，不快也不慢。约书亚低头看着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指节上有两道很浅的旧印子，是常年握东西握出来的。3XzJpj
克里斯蒂娜把外套脱下来，铺在整备平台的台沿上，顺手把操作台上那盏灯按灭，走过来靠上他另一侧。她身上还带着一点凉气，贴过来几秒钟就匀开了。测试位那边的设备还在退温，隔一会儿响一声，很轻。3XzJpj
赛菲琳娜把手放开，转到他面前。她两只手按住他肩膀往下压，约书亚顺着劲往后半步，坐到台沿上，那件外套垫在身下，台沿跟着闷响了一声。3XzJpj
她跟着跨上台沿，膝盖抵在他两边，把他外套从肩上往下褪，料子蹭着料子，窸窣一下。约书亚耸了一下肩，让她把袖子抽走，空出来的那只手落在她腰上，收紧了一下。3XzJpj
克里斯蒂娜绕到另一边，摸到赛菲琳娜脑后那根发带，抽了下来，几乎没有响动。金发散下来，垂在他眼前那一片暗里。赛菲琳娜偏头让了一下，没躲开，反手在她手腕上拍了一下，声音不大。3XzJpj
“今晚没有下一步。”说完，克里斯蒂娜把那根发带绕在手指上，自己也跟着矮下去。机体脚边最后一盏灯暗了，门禁灯在门那头亮着夜间的蓝，只够照到平台边缘。3XzJpj
“关灯的是我。”克里斯蒂娜的一只手还搭在他肩上。3XzJpj
“要你们两个都别走。”赛菲琳娜把手从他肩上滑下来，说得很轻。剩下的只有呼吸、心跳，还有远处那点低鸣。3XzJpj
“捂了半晚上了。”赛菲琳娜把那只手翻过来，手心贴上他的手心。3XzJpj
门禁灯那点蓝光斜过来，三个人的身影在机体脚边落成一片，分不出哪一块是谁的。3XzJpj
那台机体就站在旁边，替他们挡住外面那一点光。它被喂了一整天的数据，外壳还温着，隔很久才从里面轻轻响一声，像有什么慢慢落回原处。只有它头上那一小点蓝光还亮着，落在三个人头顶。3XzJp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