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那家训练场，临光家常订靠里的一间场子。场子外面围着一圈马道。3XzJpG
下午的场子里有人在练起步，沙地被踩出一道一道的弧。哨声一短一长，隔一会儿响一次。金属声从隔壁传过来，一下一下，闷在墙里。3XzJpG
场子边上有一间维护间，比休息室小，比工具房干净。工具车停在门口，车上的扳手按大小排着。靠墙的横杆上挂着两套护具，一套擦过，一套没擦。零件盘里躺着几个拆下来还没装回去的卡扣，边上压着一只喝到一半的水杯；靠门那边并着两只护具箱，最上面那只角上磕过一个坑。3XzJpG
她的袖子卷到手肘，头发在脑后束成一条，两侧垂下来的几缕被汗黏在脸侧。她抬手把那几缕别到耳后，手背在脸上蹭出一道灰。3XzJpG
她已经拆过两遍了。第一遍看固定座，第二遍把缓冲组件取下来对着光看。固定座的漆没掉，螺栓的牙没有磨平，缓冲组件按下去是软的，手指松开，它自己回到原来的位置。她拿布擦了一遍，装回去，穿在身上走了两步，还是那个感觉。3XzJpG
她把那一块举到耳边。长耳朵微微转过去，耳尖跟着里面的动静动了一下。金属在受力的时候会说话，声音是干是湿、是脆是闷，她这些年听熟过不少。这一次听到的是一套正常的甲：起步那一下有一点摩擦，抬手的时候没有异响，回位的时候只有一声轻响。3XzJpG
她又用指腹沿着固定座外圈摸了一圈，摸到第三颗螺栓的时候停了一下——那颗比旁边两颗高出一线，只有指甲能感觉出来。3XzJpG
灯从她侧面照过来，浅金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回到螺栓上。3XzJpG
台面角上压着一本维护本，前半本是别人的字，后半本是她的。3XzJpG
她还是把它记在了本子上。写完在旁边画了个小圈——这个本子上有很多那样的圈，一圈对一处出过事的地方。3XzJpG
早先那一页上写着三行：肩部缓冲组件预压一格，固定座内孔位二，束带走线按原样。3XzJpG
这件事不算大事。整套甲没有一处松，没有一处裂，穿上去也不疼。她甚至猜得到别人会怎么说：练多了，歇两天就好。3XzJpG
她先想过打给别人。队里有两个会修甲的师傅，训练场边上那家铺子也接活。她甚至想过自己再调一格试试。3XzJpG
那张旧预约单一直夹在维护本里，边角卷了，纸面被手摸得发亮。单子上印着一个单位的名字、一条街的门牌号，还有一个电话号码。3XzJpG
上一次打这个号，是为了另一件事。那时候她要问的是一套明天下午就要上场的甲胄到底坏没坏；问完第二天，她跟着那个人往器材通道里跑了一趟，从那以后她再没见过他。3XzJpG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话。她听见那边有一点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有人把桌上的纸挪了一下。3XzJpG
【第三个动作，它会先顶我一下。不是松，是回得比我的手快。】3XzJpG
她还没来得及说地址，那边已经挂了。她拿着终端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在台面上，又把那套甲往中间推了推。3XzJpG
博士把终端收起来，把桌上的纸叠好，塞进外套内袋。3XzJpG
那里以前别过一块工牌。塑料的，很薄，名字和照片都平平无奇。那家单位在城南，三楼一间办公室，电话打得通，会有人接。3XzJpG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那把起子在里头。他自己的作品，名字也是他起的。3XzJpG
要修的东西不在他手上，在这座城的另一头；那东西的主人，比他更清楚它长什么样。3XzJpG
今天没有人等他。没有预约单，没有要核验的旧档案，也没有谁在名单上等着被他看一遍。他很少有这种下午。3XzJpG
他没有急着走。他在路边的摊子上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才往城南去。3XzJpG
城南这条路他走过。上一次来的时候，有人替他把一层壳铺好，他在训练场的休息室里等一位带着旧赛季目录的骑士；桌上摊着几份旧赛事记录，还有一杯没人动过的水。3XzJpG
车停在训练场外面的巷口。这回他在门口问了一句路，看门的人往里头指了指，说靠里那间。3XzJpG
穿过外场的时候，马道上有人牵着一匹骑乘兽走过，蹄子踩在沙上，闷闷的。风把草料的味道送过来，跟上次一样。围栏那边哨声一短一长。3XzJpG
他进去，没先打招呼，先看台面上那套打开的甲和摊在一边的维护本。3XzJpG
说话的是上回递点心那一位。佐菲娅把训练本压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朝着本子，没有落下去。她比玛莉娅高出一截，浅金色的头发披散着，发尾卷着，耳朵立在两侧。坐着的时候，尾巴从凳子边垂下来，尾尖一下一下地摆；指尖上有一点沙灰——她刚从场边过来。3XzJpG
玛莉娅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她没有等到下一句，低下头，把手又落回组件上。3XzJpG
佐菲娅笑了一下。她没有往下问，把训练本翻开一页，用笔尖压住。3XzJpG
“你上次来，坐的是外头那间。那间的水你一口没动。”3XzJpG
“这间的凉。”玛莉娅朝台面上那只水杯抬了抬下巴。3XzJpG
玛莉娅把那块组件往台面中间推了推，让开一个位置。3XzJpG
博士走过去，把外套脱了搭在工作凳背上，卷起袖子。3XzJpG
她的手指上有一层薄灰，指关节上有两道旧划痕，右手食指侧面磨得发亮——那是长年拧小螺栓留下的。她把左肩那一侧翻过来的时候动作很稳，托着组件的方式像托着一件还穿在人身上的东西。3XzJpG
“你再做一遍。就那个动作，不用穿整套，把肩部这一块搭上就行。”3XzJpG
玛莉娅用两条束带把肩部部件固定在左肩上，走到屋子中间。3XzJpG
她换了个站位：右脚稍微往后，重心压在中间，左肩略低。她抬手的动作很干净：肩背那块先沉下去，再带着组件起来。第一个动作做完，组件只动了一下，很轻。第二个，还是很轻。第三个抬到一半，她的左肩先抬起来了半指。3XzJpG
博士把台面上那本维护本翻开，翻到早先那一页，看了两行，又往回翻了几页。3XzJpG
他又绕到她侧面看了一会儿，再走到后面看了一次。他没有碰她的手臂，只盯着那半指的距离。3XzJpG
博士点了一下头，把本子重新翻开，翻到有新字的那一页。3XzJpG
他回到台面边，把组件翻过来，用手指压了三下缓冲件，又用拇指沿着固定座外圈摸了一圈。3XzJpG
玛莉娅没有立刻答。佐菲娅把训练本往膝盖上按了按。3XzJpG
“前一阵改的。起步那一套重排了，侧向那两下加了量。”佐菲娅把笔尖点在本子上。3XzJpG
“赛程。副赛中间隔得短，她得在累的时候还能站住。”佐菲娅说。3XzJpG
“就是还早才加。等到跟前再加，肩膀先垮的就是你。”佐菲娅说。3XzJpG
“那一格不是这一阵动的，是更早。”他把本子合上。3XzJpG
“那就是两边都在动。”玛莉娅把那颗旧螺栓放回盘里。3XzJpG
“两边都在动，就一直对不上。所以隔一阵子要重对一次。”博士说。3XzJpG
他伸手按住固定座，把组件往里推了推，又推回去，手在螺栓上停了一下，没有落下去。3XzJpG
“先不换零件。把这个位置挪回来一格。原来的孔位还在，漆上有印子。”3XzJpG
她伸手去摸那支小扳手，手腕上那道旧疤从袖口里露出来。她的手刚抬起来，博士已经把那一支递过去了。3XzJpG
拆这一套有顺序：先松两条束带，再抬肩板；肩板下面压着四颗螺栓，靠里那颗要先把垫片取下来才够得着。她做得很快，手上每一步都不犹豫。3XzJpG
他把拆下来的肩板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漆磨掉了一圈，露出底下的金属，形状是一个不太圆的弧。3XzJpG
“穿的时候会顶。我一直以为那是正常的。”玛莉娅说。3XzJpG
“是正常。但从这儿磨，说明力一直从这儿走。”博士说。3XzJpG
“把预压放半格，让它先吃一点力。你抬到一半的时候，它已经接上了。”3XzJpG
玛莉娅把这一句抄进维护本，写在早先那三行下面，写完在旁边又画了个圈。3XzJpG
她拆，他扶；她穿线，他把垫片推过去。零件盘里的螺栓一颗一颗少下去，台面上的灰被擦掉一道，又重新落上一层。窗外的哨声过去两趟，谁也没有说话。3XzJpG
“你刚才说回弹比手快。那是你感觉到的顺序。真要说，是它回位的行程短了一点——你抬到一半它就到底了，剩下那半指，只能你自己补。”博士说。3XzJpG
“一半一半。设置调得早，动作改得晚。两边都对，只是不在一条线上。”3XzJpG
玛莉娅把最后一颗螺栓拧到位，用指腹在固定座上按了一圈。3XzJpG
“这么挪，训练那边也得跟着改。你要是还按现在一组三个做，第三个动作还是会先到那条线上。位置换了，力没换，力还是从那儿出去。”佐菲娅把训练本翻回前一页，笔尖点在某一行的边上。3XzJpG
“第三个之后，下一次还要靠肩膀骗过去。机器吃得住，人不能天天这么吃。”佐菲娅说。3XzJpG
“她做完第三个动作，会先把左肩往下压一下再走。那个动作多余，她自己不觉得。”佐菲娅把笔尖在本子上停住。3XzJpG
“从小跟到大。她压肩那个习惯，比她学会走路晚不了多少。”佐菲娅说。3XzJpG
“甲上确实有一格要挪。挪完还得有人告诉她别压。”3XzJpG
“甲在顶你，你压肩，压完再去，力就从别的地方出去了。一阵子不影响，久了就是另一回事。”佐菲娅说。3XzJpG
“做。中间停一次。停的那一次把肩放下来，别用那个动作接着上。”3XzJpG
玛莉娅在旁边听着，把束带重新绕好，挂在工具车的钩子上。3XzJpG
她把肩部组件重新搭上，走到屋子中间。束带在肩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伸手把印子那一侧的护垫往里推了推。3XzJpG
佐菲娅从窗边过来，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又退回去坐下。3XzJpG
这一次她没有连着做：做完第二个动作，她站直了，把左肩往上抬了一下又放下去，接着做第三个。3XzJpG
玛莉娅照做了。第三个做完她站直，这回抬起来的是肩，不是甲。3XzJpG
博士在台面边把台上剩的螺栓和垫片一颗一颗收回零件盘。他没有看她，手却停在那儿等她做完，才把最后一颗放进去。3XzJpG
“拿出来夹回维护本里。以后你自己按这个孔位对。”3XzJpG
玛莉娅的手停在半空。博士已经站直了，目光落在靠墙那两套护具上——声音是从里侧那套的位置出来的，那一套没擦。3XzJpG
里侧那一套的挂扣弹开了，护具往里歪了一点，扣子挂在横杆上晃。3XzJpG
玛莉娅走过去，把挂扣重新扣上，扣了两下，扣紧了。3XzJpG
“这两套挂了一阵了。上一套挂在外头，掉过一次。”3XzJpG
佐菲娅把训练本合上，从脚边的纸袋里拿出一个纸盒，放在台面上。3XzJpG
佐菲娅先抽出一块递给玛莉娅，又把盒子往博士那边推了推。盒子里是切好的点心，纸托上印着一家铺子的名字。博士拿了一块，玛莉娅拿了一块，两个人站着吃。佐菲娅自己没拿，端起台面上那只水杯喝了一口。3XzJpG
玛莉娅把点心吃完，纸托叠成一小块，扔进零件盘边的纸篓里。她拿起扳手，把工具车上那处松了的把手又紧了一遍。3XzJpG
“看着挺好。他没提那件事，先问的是今天这套甲谁校的。”玛莉娅说。3XzJpG
赛前他蹲在设备旁边，一个箱一个箱地看——以前他不下场边。3XzJpG
玛莉娅把台面上清出来的碎屑和旧件扔进废件盒。盒子底下已经积了小半盒，铁的、铜的、断的、弯的，混在一起。3XzJpG
接着她把这套甲从左肩到腰的部分擦了一遍，又把靠墙的两套护具挪了挪，让里侧那套挂得更进去一点。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肩胛那块随着动作一起一落。3XzJpG
佐菲娅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场有人在过杆，沙地上扬起一小片灰。3XzJpG
玛莉娅把袖子放下来，把工具车推回门口，车上的扳手又按大小排了一遍。博士把外套从凳子上拿起来，抻了一下，穿上。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台面。3XzJpG
“下次那个动作要是又顶肩，先把训练改了再看甲。”3XzJpG
他出门的时候，外场的哨声又响了一次，还是一短一长。他顺手把门带上了，声音很轻。3XzJpG
维护间里，玛莉娅把零件盘端起来，走到靠墙的架子前，一盘一盘对位置。佐菲娅还坐在窗边，把训练本从包里拿出来，重新翻开，笔尖压在上一页上。3XzJpG
玛莉娅把扳手递过去。两个人一起弯腰，看那套没擦的护具。3XzJpG
玛莉娅去拉开抽屉，从里头摸出一个新的挂扣，捏在手里比了比。抽屉里还有几颗同型号的螺栓，用纸包着，纸角上写着型号和日期。3Xz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