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轿车在山坡的碎石路上急转弯,轮胎碾过石子,发出一连串脆响。车完全无视了限速在路上狂飙,一路上哈里斯都没空和托尼交流。3XzJrI
小城在午后的薄雾里一闪而过。车在曼迪家那栋小巧整洁的房子前刹住。3XzJrI
院门开着,屋门也虚掩着,门缝里传出有人撞击着什么的乒乓声。3XzJrI
托尼一马当先跳下车,在哈里斯两个眨眼的工夫就已经冲进客厅里。3XzJrI
那里,一个披着白色长袍、戴着面罩的高大身影正把曼迪夫人按在墙上。他的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攥着她的衣领,把她整个人提离了地面。3XzJrI
曼迪夫人的脚徒劳地蹬着,脸已经涨成了青紫色,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气音。3XzJrI
与托尼的声音同时到达的是他踹在白袍人脸上的一记膝顶。3XzJrI
势大力沉的一击都没能撼动白袍人的身体,白袍人只是扭过头看向托尼。3XzJrI
托尼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就再度欺身而上。他知道自己扳不动那只掐着脖子的手,便纵身跃起,一条手臂死死勒住那人的咽喉,并且将全身的重量都挂了上去。3XzJrI
白袍人闷哼一声,不得不松开曼迪。曼迪夫人顺着墙滑下去,瘫在地上剧烈地咳嗽。3XzJrI
那人反手抓住托尼,像抖落一只猫似的把他甩了出去。托尼的后背重重撞在桌角上,他借着翻滚卸力,立刻又站了起来。3XzJrI
托尼比上次更有经验了。先是冲着咽喉的肘击、接着对准肋下一记膝撞,一步步地逼退白袍人后退。3XzJrI
可白袍人挨了几下之后适应了节奏,他一把攥住了托尼的手腕。那只手大得能合拢他半条小臂。3XzJrI
就在托尼勉强站稳之时,白袍人从长袍下抽出了一支手枪。3XzJrI
托尼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反应更快,他猛地矮身,子弹几乎贴着他的头顶掠过,打碎了身后的窗玻璃。3XzJrI
不敢犹豫,托尼立刻翻滚着躲进倒地的沙发后面避开第二枪。3XzJrI
那人僵了一瞬,庞大的身躯向后退了半步,撞翻了桌子,然后沉重地倒了下去。手枪从手里滑出,停在壁炉前。3XzJrI
这个智力只相当于孩童的杂工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胸口的白袍迅速被血洇开,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含混的哼声,像一头受了伤的牲口。3XzJrI
他似乎很害怕,他像个孩子一样握着托尼的手。明明有巨力,托尼却不感觉疼痛。3XzJrI
托尼第一次听到这个壮汉说话、呜咽着,像是孩子的呓语。3XzJrI
托尼稳稳地回握着卡尔的手,卡尔在不明所以的恐惧和无助中闭上了双眼。3XzJrI
这不是第一次有生命在他怀里流逝了,只是这次托尼有更深的感触。3XzJrI
警笛声从街那头由远及近地传来,枪声在这座人人相熟的小城里根本藏不住,警长带着人几乎是立刻出动的。3XzJrI
哈里斯身体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门框,慢慢地坐倒在地上。托尼这才看见,哈里斯左腿的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深色的血顺着裤脚往下淌,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摊。3XzJrI
托尼赶忙冲过去扶住他。哈里斯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额角渗出冷汗。3XzJrI
“坐下,把腿抬高,” 托尼单膝跪地,做紧急处理。他飞快地解下自己的皮带,又扯下哈里斯的领带,在他大腿根部紧紧扎住,“子弹还在里面,得等医生。”3XzJrI
“你的名字比你想象得要出名得多,” 哈里斯看着他,“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失踪天才,又如此充满愤怒。”3XzJrI
托尼张了张嘴,半晌才问:“那您为什么还留下我?”3XzJrI
哈里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这个半跪在自己面前、指节上全是硬茧的少年,眼神复杂。他伸出手,颤抖着指了指托尼的心口。3XzJrI
“因为你是个好人,托尼。别让你心中的愤怒改变这一点。”3XzJrI
哈里斯说完这句话,像是终于松了那口气,眼睛一闭,昏了过去。3XzJrI
警长带着人冲进门时,托尼正死死按着那条流血的腿。曼迪夫人被扶到椅子上,卡尔的尸体被白布盖了起来。救护车的笛声划破了小城的午后,载着昏迷的哈里斯驶向医院。3XzJrI
纳皮尔夫人显然已经接到了警长的电话。她打开门,眼睛红红的,却还是先让开了身:“快进来,孩子。”3XzJrI
“子弹已经取出来了,没有伤到要害。” 托尼在玄关站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可靠可信,“医生说他只是失血过多,只要休息几天,等他恢复行动能力就好了。”3XzJrI
餐桌上依旧摆着热气腾腾的炖菜,灯光依旧暖黄。可哈里斯常坐的那个位置空着。3XzJrI
哈罗德从楼梯上下来,胸前还别着那枚旧警徽。他看了看托尼,又看了看父亲空着的座位,他努力摆出一副大人的样子:“狄克森先生,爸爸他真的没事吗?”3XzJrI
“那案子呢?” 男孩盯着他,“爸爸一定破案了,对吗?”3XzJrI
托尼看着他胸前那枚磨得发亮的旧警徽,看着他眼睛里强压下去的恐惧和一丝不肯熄灭的亮光。3XzJrI
“那是当然,” 他听见自己说,“纳皮尔先生是最好的侦探。再过几天,你就能在报纸上看到消息。”3XzJrI
餐桌边上,天真无邪的埃米依然抱着她那只缺了耳朵的泰迪熊。她说话的语气是如此笃定,让人忍不住相信:“爸爸是个好人,他一定会没事的。”3XzJrI
纳皮尔先生是时候休息一下了,而他的任务还没有结束。3XzJrI
他白天泡在市政厅的档案库和报社的旧报堆里,晚上就把自己关在阁楼上。3XzJrI
四十年前那场烧毁整个黑人贫民窟的大火,那枚徽章,亨特的供词,乐器,卡尔……一切的线索即将连成线。3XzJrI
第三天傍晚,托尼在小镇的墓园里找到了法医卢迪・福克。3XzJrI
墓园在教堂后面,种着一排高大的冷杉。福克的轮椅停在一座新坟前。3XzJrI
那是卡尔的坟,卡尔下葬的时候只有托尼和福克出席了。现在坟上也只有福克献上的一朵孤零零的白花。3XzJrI
福克裹着厚厚的大衣,腿上盖着一条毛毯,一个人坐在暮色里,像一块长在坟前的石头。3XzJrI
福克沉默了几秒,缓缓转过轮椅。他看着托尼,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疲惫的脸上没有意外,像是早知道有人迟早会找到这里。3XzJrI
“亨特先生告诉我,那伙人当年只针对黑人,” 他盯着福克的眼睛,“可那天晚上,赛克斯连他家的白人女仆一起杀了。一个只对黑人动手的人,为什么要冒着毁掉自己一切的风险,杀一个白人姑娘?”3XzJrI
“亨特说过,老市长经常乱搞。我猜是因为那个女仆怀上了他的孩子。一个种族主义者,一个正在竞选、婚姻体面的老市长,确实会为了私生子的事情发疯,尤其那个女人的身份还是个女仆。”3XzJrI
“那是个疯狂的时代,不是吗?”福克低垂着头,出神地看着卡尔的坟墓。3XzJrI
托尼的目光落在福克盖着毛毯的腿上:“亨特那天没看出那个白人女仆有什么异常,是因为那个孩子已经生下来了。他在火里活了下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腿上就有很多年前的烧伤痕迹吧。”3XzJrI
“曼迪夫人的名字和她知道旧案的事,我和哈里斯只告诉过一个人。而第二天,穿着三 K 组织袍子的卡尔就找上了她。你真的忍心让卡尔背上这样的罪名吗?”3XzJrI
“可怜的卡尔,他甚至不知道钝器(blunt instrument)这个词,把它听成了乐器(instrument)。所以才有了那把奇怪的实木吉他作为凶器。”3XzJrI
“现场留下的痕迹你大概也吩咐过卡尔,多余的线索也会被你清理掉。法医的身份,哈。”3XzJrI
“你很聪明,孩子。” 福克说,“比我想的还要聪明。”3XzJrI
“但法律无法审判我,”福克抬起眼,平静地看着托尼,“卡尔已经死了,现场也没有线索指向我。你的推论也只是从亨特口中的证词得出的猜测。即使你告诉警长和市长也无济于事,他们不会允许翻案的。”3XzJrI
托尼迎着他的目光靠近福克,昏暗的灯光将托尼的影子投在福克身上,如同一张张开的大网。3XzJrI
“我会继续找。十年、二十年,更多的工具会发明,你所做的一切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档案、旧人、你这些年检过的每一具尸体、签过的每一份报告。我会一块一块把它们翻出来。我迟早把你送进监狱。”3XzJrI
“而在那之前,你会被困在自己编织的良心监狱里。福克医生,你甚至不知道卡尔临死前的恐惧和无助,你蛊惑了一个无辜的、孩子般的人并且害死了他。而更无辜的纳皮尔侦探和曼迪夫人也因你而受伤。”3XzJrI
福克怔怔地看着托尼的脸,他几乎可以想象出卡尔的脸。3XzJrI
“不……我,我没有,我没有想要杀死他,”福克终于无法忍受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发泄似的倾诉着,“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他们该死!他们每一个都是恶魔!即使我想要放下一切回到小镇的时候,他们依然保持着当年的恶意。检察官冲着一个残疾的法医刁难,市长包庇着罪恶。时间不会抹除他们恶魔的本性!”3XzJrI
托尼冷眼看着福克:“那现在呢,你成功复仇了,你剩下了什么?”3XzJrI
福克停住了,嘴唇呆滞地翕动着。他似乎是思索了很久,然后才终于找到了那个合适的词:“什么都没有(nothing)。”3XzJrI
福克还呆坐在卡尔的新坟前,他缩在厚厚的大衣里,背影被暮色完全吞没。3XzJrI
托尼深深地看了眼福克,仿佛看见了一个可能的自己。3XzJrI
他绝不允许自己成为福克,也绝不能忍受下一个卡尔。3XzJrI
他想见哈里斯,想告诉这个昏迷的老人,他大概学到了最后一课。托尼在路上遇见了埃米,小埃米抱着玩具熊在路上蹦蹦跳跳。3XzJrI
托尼微笑着,他抱起埃米:“是啊,你怎么在这儿?”3XzJrI
“我下午在一个叫作昭·李的叔叔家玩。他会变好多魔术,还给我吃了不会蛀牙的糖果!对了,他说如果我见到好看的大哥哥,就让他快点去找我爸爸!”3XzJrI
托尼皱了皱眉头,他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他感觉有些不对:“我带你去找你的爸爸,怎么样?”3XzJrI
到了医院里,纳皮尔先生病房的门敞开着,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3XzJrI
托尼询问走廊上一个经过的护士:“这床的病人呢?纳皮尔先生?”3XzJrI
“纳皮尔下午就出院了呀,” 护士被托尼的脸色吓了一跳,“他醒过来没多久,家里就派车来接了。”3XzJrI
“一位先生,说是他的司机,” 护士努力回忆着,“笑得可和气了,从头到尾一直笑,我们还说,从没见过心情这么好的人。他帮着办了手续,亲自推着轮椅走的。”3XzJrI
托尼让埃米留在医院,嘱咐她无论如何都不要离开,谁找她都不行。3XzJrI
这时护士突然想起了什么:“那个先生留下了两件东西,说要交给来找纳皮尔先生的人。”3XzJrI
托尼刚刚托起包裹就察觉到异样,这是他熟悉的重量,以及从包裹上一阵轻微的晃动。3XzJrI
毫不犹豫,托尼朝着医院外飞奔,然后用尽全力把包裹扔进水里。3XzJrI
托尼朝着纳皮尔家的方向狂奔而去。3XzJrI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