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货单塞进夹板,去车尾掀篷布。细灰扑了一脸,嘴里也有了土味。3XzJnf
第一轮货早卸完了,第二轮也到了。他要等的人还没来。3XzJnf
午后的风从连接桥那边灌进货场。隔着一段露天车道,卡瓦莱利亚基的广告屏还在换画面,骑士的半张脸被吊臂挡住,只剩一口很白的牙。3XzJnf
锦标赛期间对接的三座移动城里,卢德住的这一座有成排的工厂和仓库。送货、退空箱都走连接桥,货台一天比一天满。3XzJnf
胸袋里那张房租收据被汗浸软了折角,房东的名字露在外头。背面记着约好的时候,午后第一轮卸货完。3XzJnf
工头鲁本绕过车,拍住往下滑的木楔。丰蹄男人的安全帽歪了,帽带卡在短角根旁,扯了两次才扯正。3XzJnf
卢德把绳扣重新勒住,托起最外头那只箱子。灰落在耳根,他腾不出手,只能抖了抖那对马耳。3XzJnf
“一个替人排住宿登记去了,一个说等他小舅子回来。”3XzJnf
鲁本把木楔踢回轮边,叫另一头的人放慢。箱底磕上货台,卢德手背震得发麻,护腕磨过腕侧那块结晶。3XzJnf
棚后只能放两辆手推车,坏水管晴天也滴水,平时谁也不爱站。他就约在那里。3XzJnf
车停在界桩旁,两个人下车,外套袖子上都有商业联合会协力单位的标识。一人打开夹板,指了指卢德身后。3XzJnf
一个本地治安员从岗亭里出来,挡在车辆进出的横杆旁。3XzJnf
“回程空车,尾号在这里。核心城那边留了风险记录,我们要看车厢和卸货点。”3XzJnf
治安员低头看过,手指沿着纸上划出的范围划了一下。3XzJnf
“连接区这段可以查。车进了我们这边的仓库,要另交协查申请。”3XzJnf
“那你把那个门也写进申请里。现在这张到界桩,过了界桩归我们管。”3XzJnf
卢德低头拣起滑到脚边的绳子。绳头缠着一小片篷布,他解了半天,没有解开。3XzJnf
协力人员翻到下一页,改问本地的联络窗口在哪儿。治安员指过路,叫他挪车,转身朝货台招手。3XzJnf
“临工登记拿来。今天新来的都先去岗亭核证,别干完了才说没办。”3XzJnf
旁边一个库兰塔伙计把卡在马耳上的耳罩摘下来,翻遍胸袋,掏出自己的工作证。3XzJnf
鲁本递出班组册,跟着点人。他没染病,证件只看正面;轮到卢德,治安员多翻了感染登记那一页。3XzJnf
修车铺的邻居本来答应下午拿钥匙,替他收拾后屋。今天不能让邻居来了。3XzJnf
“是我。你今天别过来拿东西了,门口在对临工,我下班带过去。”3XzJnf
挂断以后,他把那把钥匙和房租收据放进同一个口袋。3XzJnf
灰色厢车退回了连接区。那两人拦住一辆空货车,核对车身号码。3XzJnf
下午的第二车卸到一半,有个女人提着布袋走到称重棚边。3XzJnf
她穿着发白的工装,裤脚沾灰,缺扣子的袖口折了上去。短发下几根细窄的耳羽被汗打湿,紧贴着领边。3XzJnf
“我不是来问工的。修篷布的说,他有个熟人在这里。”3XzJnf
她把布袋提高了一点。袋口缠着绳子,底角补了一块深色的布,针脚歪得很眼熟。3XzJnf
“最后送我们过来的人。他说,拿着这个,你能找到该找的人。”3XzJnf
卢德从货台下来,站到称重棚的侧面,示意她避开车道。3XzJnf
“原来说的是随那辆送篷布的车来。车到过,人没下来。”3XzJnf
“那辆车今天没接到我们。后面换了人,他只送到桥口。”3XzJnf
“我能说的是,最后那个人给了我这个袋子。再往前,我不能说。”3XzJnf
“我连你找没找对人都不知道,你已经有不能说的了。”3XzJnf
卢德没接袋子,用自己的通讯器拨通修篷布那个人的号码。等了好一会儿,那头才骂了一声。3XzJnf
【我送他们到桥口,袋子给了那女的,灰袖口。跟她一起的有一个拿饭盒的,今天留下的是他。我刚才给你打,你正占线。】3XzJnf
卢德往车道尽头看去。一个瘦男人(man)站在卖热水的小摊边,膝盖旁放着旧包,包带上挂着一只压瘪的饭盒。3XzJnf
【车没赶上,人总得有人带。你要问前面,我也不知道。袋子替我要回来,我补它花了半晚上。】3XzJnf
卢德收起通讯器。女人还站在原处,视线从他的手移到脸上。3XzJnf
“先叫他过来。别隔着车喊,司机听见什么都以为在叫他。”3XzJnf
她走向热水摊。瘦男人提起包时,挂在上面的饭盒碰响了一声,他赶紧用手按住。两个人回来,卢德才看清男人左边耳尖缺了一小块。3XzJnf
卢德领他们绕到棚后,接过女人递来的布袋。里面是一小捆要换的绑绳。3XzJnf
“先是一个去找姐姐的人,把话带到那里。后来才有人回我们。”3XzJnf
“我认识修篷布的。他以前给那间诊所送过东西,后来给我捎了话。那座城在两天路外,我没去过。”3XzJnf
“说是大骑士领那里还有人。我还以为有人要找地方看病。”3XzJnf
“先说清楚,病人能不能来,得另外问。这儿有替人换药的,留不住重病的人。”3XzJnf
卢德从棚后拿出一张矮凳。凳面上有两道油印,他拿袖口蹭了两下,油印还在。3XzJnf
远处有人叫卢德。他探头应了一声,说这就过去,却没有动。3XzJnf
“你知道,我不知道。我在那边站着,以为该找我的人被人扣住了。”3XzJnf
“最后两段都换了。原来能过的门,今天有人守着,回去又找了人。我们不是故意让你等。”3XzJnf
女人抬手碰了碰那只袋子的提带,又收回去。卢德把袋子搭到棚里的铁钩上,没再看她。3XzJnf
“今天这个人,我答应过,照原来的办。你要跟我谈的是下一次,对吧?”3XzJnf
卢德跟过去。叉车从铁网外绕过空托盘,喇叭响了一声。3XzJnf
“其中两个能干活,另一个腿脚慢一点,用不着抬。”她等车走开才说。3XzJnf
“不是,都已经等了几天。我们那边现在有些地方,上午还让过,下午连门后面通哪儿都有人来问。”3XzJnf
“我们这边一间屋,昨天少了一张铺。住那张铺的人现在睡在我邻居家里,我还在给他找地方。”3XzJnf
“我租的那间屋,房东连多一双鞋都要问。你送三个人来,我让他们今晚蹲着,明晚呢?你说我总不能把他们再赶出去吧?”3XzJnf
女人把背靠上棚柱,又很快站直。柱子上有油,她手背蹭出了一道黑。3XzJnf
“你刚才过来,看见门口查人了没有?他们拦核心城的车,不耽误他们查我的屋。不是到了桥这头,就没人管我们了。”3XzJnf
“今天送来这个,你不会因为我刚才说的话又不接了吧?”3XzJnf
“那下次的人,要是不能干重活怎么办?药还能不能续上?”3XzJnf
“轻活我去问,药也帮你问诊所,能不能找着,现在都不敢答应。先把他能做什么、缺什么告诉我,别到门口才多出一件事。”3XzJnf
“接头不用。雇主要看证,他自己给。我要先知道自己接不接得住。”3XzJnf
女人把缠着的最后一个圈拨开,两人之间那段绳子直了。3XzJnf
“你这边说停,我们就停。要是前面被人盯了,我也不会把人往这里送。”3XzJnf
“还有,先等我的回话。别把今天这声行,当成往后都行。”3XzJnf
女人往摊子那边看了一眼,脸上总算有了点别的神色。3XzJnf
卢德把绳子收好,拿着布袋走回矮凳旁。瘦男人已经站起来,包提在手里。3XzJnf
“我不用床也能睡。原先那间屋,后半夜总漏水,我就在桌子底下铺。”3XzJnf
他说完,用鞋尖把地上那一点水蹭开,才把包放回凳边。3XzJnf
替他留后屋的女人推着空筐来了,在棚外拍了两下铁皮,先把挡路的筐拖开。3XzJnf
“楼上今天重新查住户,房东也在。后间那张床的被子都掀开看了,我把东西全搬到过道去了。”3XzJnf
“跟我一起等着签字。你别带生面孔过去,连我侄子来取件衣服,都让他在楼下站着。”3XzJnf
那把钥匙他试过两次,门也亲自开过。现在握在手里,还是原来那个样子。3XzJnf
卢德收好钥匙,望向货台。鲁本把班组册卷成筒,敲着车帮,赶那辆挡路的小车。3XzJnf
“能。不是病重才走的。那家仓库不留人了,宿舍也跟着收。”3XzJnf
男人把两只手伸出来,指腹上横着几道旧茧。右手小指不太直,他自己弯了弯。3XzJnf
“这个早就这样,不耽误拿东西。太沉的得两个人抬。”3XzJnf
卢德带他走向货台。短发女人跟在后面,走过铁网时回了一次头。3XzJnf
“你要替这半个钟头找理由,最好找个能搬箱子的。”3XzJnf
“干过仓库。这里有什么要留意的,您先跟我说一声。”瘦男人说。3XzJnf
“活都差不多,最要紧的是别自作聪明。入城凭证拿来,上面有没有写不能做什么活?”3XzJnf
男人从内袋取出折好的纸。鲁本对着光看日期,又翻到背面。3XzJnf
卢德挨过去说了住处的变故。工头问今晚还有没有别人。3XzJnf
“临工歇脚间今晚空一张。只管这一晚,登记归我签,明天的地方你们自己找。别今晚说一个,过半夜又敲进来一个。”3XzJnf
“你自己看清楚,能用到哪天。下次再来干,也要重新登记,不是今天进了门,以后想来就来。”3XzJnf
“以前说先试半天,试完叫我明天再来。明天就换了个问话的人。”3XzJnf
“从现在算,今天领一回。明早还缺半天人,你愿意干就再来,工钱另结。名字你自己填,我的字写出来,你下回领钱认不着。”3XzJnf
瘦男人把包交给女人,趴在车帮上写。卢德去领手套,回来的时候,鲁本已经把临工条撕给了他。3XzJnf
“套上。尾巴收好,别扫进滚轮。先跟卢德做,抬不动就说,砸了脚我还得找人送你。”3XzJnf
男人把褂子穿好,将尾巴从后摆开口理出来,往腰侧收住。3XzJnf
“换了地方,也得有人肯给他一张铺。这里今天正好有。”3XzJnf
“那就坐那边等。等这一车卸完,他的事安排好,你再走。”3XzJnf
卢德上了货台,先把手套递给新来的男人。他们面前是一排装旧零件的木箱,箱口钉得很浅,搬的时候不能抓盖板。3XzJnf
男人伸手托住箱底。两人一起起身,往前走了几步,他就放慢了。3XzJnf
他蹲下去捡那根掉了的绳子,先把松开的箱盖绑了一道,才去搬下一只。3XzJnf
鲁本叫另一头的人把空箱拉到东门。新来的抬头看了一眼那辆往外走的板车,卢德托住箱子,等他回过头来。3XzJnf
傍晚的灯刚亮,门口的治安员带着另一个人走进了货场。3XzJnf
这回他没有停在横杆旁边。班组册摊在车帮上,台上干活的人都停了手。3XzJnf
治安员翻到后面,朝新来的男人抬了抬手。卢德把箱子推到安全的位置,跟着下台。3XzJnf
男人掏凭证时,手套指头太厚,捏了两次都没捏住。他把手套夹进腋下,才把那两张纸取出来。3XzJnf
治安员先对脸,再看日期,拇指沿着新添的临工记录划下去。3XzJnf
治安员抬头,看了眼他腕边露出来的结晶,又翻了凭证上的登记页。3XzJnf
卢德正把自己的工作证取出来。听见这一句,手停在半空。3XzJnf
卢德望向东门。新来的刚才盯过的那辆板车,正空着回来。3XzJnf
治安员还在等。鲁本把那只没摘下来的手套扯掉,甩在册子旁边。3XzJnf
“他今天头一回进这个门,你问他库号,他能知道什么?卢德带哪儿,他先搬哪儿。”3XzJnf
“东边出去的是空箱。他才抬了两只,连里头装了些什么都没认全。你要问货,我领你进去看。”3XzJnf
鲁本把货单翻开,指给对方看库号,又朝卸到一半的车扬了下巴。3XzJnf
“车在这里,货在这里。你们对,我再叫司机来。别让这一班人都等着,车上的绑带还松着呢。”3XzJnf
另一名治安员走到车旁,拿货单跟箱上的记号对了几处。3XzJnf
新来的男人垂下手,手套从腋下滑下来,掉在脚边。他低头看着,没敢蹲。3XzJnf
“后面临工间,我给他记了一晚。”鲁本将自己的签字推过去。3XzJnf
治安员朝工具房后面走,推开那扇小门,看了一眼里面铺着薄垫的床架,又出来核门旁的住宿登记。3XzJnf
“就今晚。明天换地方,重新报,别拿工牌当住址。”3XzJnf
“听见了。”鲁本把册子拿回来,没等对方走,先叫台上的人去拉紧绑带。3XzJnf
长凳那边,短发女人站起身。另一名治安员叫住她,让她把入城凭证也拿出来。3XzJnf
“我送他过来,今天回去。刚才他东西放在这里,我替他看了一会儿。”3XzJnf
她说自己从连接桥回去。治安员核过日期,叫她去货场门外等。3XzJnf
两名治安员离开货台,接着去查最里面那排临时板房。卢德收起工作证,跟新来的男人回到台上。男人把凭证放进内袋,戴好手套,伸手去抬下一只箱子。3XzJnf
两个人把箱子搬进库里,退出来,再搬一只。外面那双靴子走远以后,男人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3XzJnf
“说错了。那边是空箱出去的门,这批货还没到出门的时候。”3XzJnf
“下次看不明白,就说还没问。第一天不知道,不是什么大错。”3XzJnf
卢德松开护腕,在门旁的水管下洗手,搓了半天,指缝仍黑。女人递来一块薄肥皂,刚向洗碗的人要的。3XzJnf
“铺记好了,工钱也记了。明早跟这班再干半天,下午我带他去问住处。”3XzJnf
卢德没有马上答,把指甲边上的油抠掉,关紧水龙头。3XzJnf
“我会接着找。这里只答应了一晚,明天还是得换地方。这件事我来跟他说,不让他自己在街上等。”3XzJnf
“治安看房,你跟着去,鲁本又得问我是不是还有一个要住。”3XzJnf
货台上,男人帮鲁本收绑带。工头指了指他手里那一条,他拆开重卷。3XzJnf
“下次我先把要来的人的情况带给你。谁更急,我回去问清楚,再跟他们商量谁先走。”3XzJnf
“腿脚慢的那个,你也照实问。别为了让人能来,把慢写成没事。”3XzJnf
卢德看向连接桥。换班的人已经从旁边步道往外走,灰色厢车还停在远一些的地方,车尾灯亮着。3XzJnf
“还有一件事。哪天我这里也有个人得走,能不能往你们那边问?”3XzJnf
“可以问,我把话带到。能不能接,要等那边答复,我现在也不能替他们许。”3XzJnf
卢德把手插(ins)进胸袋,碰到那张已经过时的纸。3XzJnf
“那就别再约第一轮货了。赶不上,早点让人带个话,我不能每天在棚底下淋水。”3XzJnf
“我会说。等能走的时候,先找原来替我们带话的人。”3XzJnf
他没有再问她从哪条路回去。女人跟上换班的人,工装的灰色很快混进了桥边的人群里。3XzJnf
卢德从胸袋里摸出房租收据,撕下背面记着时间的那一角。房东的签名还在,他把收据重新叠好,小纸片撕碎,扔进装废绑带的桶里。3XzJnf
鲁本从货台上喊他们去领钱。瘦男人看着掌心的几枚硬币,捏住其中一枚翻过来,又翻回去。3XzJnf
卢德带他去棚边领晚饭,盛汤的女人看了一眼临工条,给碗里添了一勺炖得很软的块茎。3XzJnf
“明早六点,还是这道门。今天那件褂子别脱下来到处放,明天找不着,要从钱里扣。”3XzJnf
他把勺子插进碗里,认真看了眼自己的衣摆,才在长凳上坐下。3XzJn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