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莎的脚都抬起来了，听见这话，又赶紧往旁边挪了半步。3XzJrW
卖水的女人拎着壶，腾出一根手指给她指路。门口原来陷下去的那块石头重新垫平了，缺角处补着一条铁边，钉子还很亮。3XzJrW
“好了。那块板是昨天拆下来的，摆在这儿等人拖走，不是叫你试它结不结实。”3XzJrW
女人侧身让她进来，顺便用脚把旧木板推到了墙根。她那对库兰塔的长耳从头巾两边露着，耳根都勒出了浅印，米莎看着都替她难受。3XzJrW
“前几回你都从侧边绕，我还怕你今天也走那条，绕到后头找不着我。”3XzJrW
“看见你在这儿，我就过来了。总不能你站前面，我还跑到后头去找。”3XzJrW
米莎把兜帽往后松了松，露出一点圆圆的耳沿，随后在门槛上试着踩了一脚。还真不晃了，连那条总叫鞋底陷进去的缝也垫好了。3XzJrW
街对面有人卸菜，把空筐一只只摞起来。拉车的丰蹄男人俯身穿过雨棚，短角擦到棚布，带下来一点积水。他骂了一声，旁边的人笑着把棚沿撑高。3XzJrW
“下回先把那根杆顶起来！弄湿了菜，还说是我这边的水！”3XzJrW
米莎听着他们隔街拌嘴，等女人终于转回来，才解开挎包的搭扣。今天只有一份药，外头的纸是出门前新换的，总算没带上洗衣店里的肥皂水。3XzJrW
女人擦干手，接过药包认了认上面的称呼，便拉开柜台里侧的抽屉，将它放在铺着旧布的干净一边。3XzJrW
“总算肯挪了。前些日子，连买水的都说不走里面，一只壶从外头绕回来，水还没喝，先洒一半。”3XzJrW
“今天可以。你等我把这壶放回去，过去的时候替我看看院门关没关严。”3XzJrW
女人端起壶，试了试炉上那只铁圈。壶底正好卡住，没有再歪。3XzJrW
摊子上多摆出了两张矮桌。以前收得很早的那家铺子，这会儿才把灯牌擦干净挂起来。下城区午后的光照不进多少，灯牌亮了，倒能看清脚下的台阶。3XzJrW
“摆。昨天多卖了两壶，前天也没白烧。总不能客人敢坐了，我还叫他们端着杯子站。”3XzJrW
“那我还是站着吧，省得你以为我也嫌贵。”米莎忍不住笑了，将喝空的杯子放在柜台边。3XzJrW
“拿到了我就叫人捎话，不用你为了问一句又跑回来。她妹妹拿完还要去干活，忙起来，见了你也未必想得起说。”3XzJrW
“差不多。要是前头人多，我就从后门进来，照以前那样。”3XzJrW
女人正在拧抹布，听见她说照以前那样，反倒迟疑了。3XzJrW
米莎有些意外，刚才还说今天可以走，怎么下回反而要问别人了？3XzJrW
“今天没有。说的是下回，进来的时候要先对一下时间。”3XzJrW
女人把抹布挂回钩子，朝柜台里侧让了让，免得门口买水的人挤到她们中间。3XzJrW
“修好了以后，送水的肯往里推了，菜也能从那边卸。两家撞在一起，院里就谁也走不了。他帮着错开，省得每趟来都吵。”3XzJrW
“替这边联络车和修理的人。以前那些送货的，也有好几个认得他。这回门口坏了，就是他找的人。今天正好在后头，你过去碰见了，跟他说一声，下次来几个人，带多少东西，别赶上车进来就行。”3XzJrW
米莎看了看已经关上的抽屉。药都收好了，她也没有要为难自己的意思，可听着这几句话，米莎还是有些不自在。3XzJrW
门外那只装菜的空筐被拎走，原先挡着的窄路露了出来。一个老人端着水杯坐过去，挑了刚垫平的那张桌子。3XzJrW
女人朝他喊慢一点，转回头时，脸上还是那点做成生意的高兴。3XzJrW
院子一边接着这几家铺子的后间，另一边是住户的楼梯。楼梯底下仍堆着旧盆和半袋炭，洗过的衣服晾在二楼，水滴落下来，地上深一块浅一块。3XzJrW
靠巷子的后门是两扇旧铁门。门轴换过一边，另一边还锈着，推的时候照旧要响。3XzJrW
一个男人蹲在门里，手里扶着从铺子后间拆下来的旧木门框。3XzJrW
男人敞着工作褂，胸袋里塞了一截铅笔，起身时却先忙着把细长的尾巴收到腿侧。这副门框不好搬，再把自己的尾巴压进去，那可真没地方讲理了。3XzJrW
门外一辆推车正要倒进来，后轮碰到旧门框，拉车的人停住了。3XzJrW
“这东西到底还留不留？你们叫我进，我进来又得搬它。”3XzJrW
“拆下来的那副，不留。你先别往里顶，轮子陷进旁边的沟，空着都不好拉。”3XzJrW
男人直起身，把门框的一头挪到墙边。米莎贴着另一边站，给他腾出半个门洞。3XzJrW
男人朝巷口招手，叫来另一个清运的。两人抬起门框，搁到推车上，连地上剩的木条也捡了。3XzJrW
“上回叫我挪过去，说修门的人带走；修门的又说得等清运。我那趟算谁的？”3XzJrW
“你把前一趟的回条给我。我跟他们对，别再让你自己去找那班人。”3XzJrW
“能找着。今天这趟按清运记，不叫你替人修门。木头装好，我把这趟给你签了。”3XzJrW
拉车的把木条扔上车，从腰包里摸出折过的纸。男人接过来，看清上面的日期，夹进自己的夹板。3XzJrW
米莎站在边上，看见夹板外侧有商业联合会协力单位的标识。纸的下角沾着油，压在一张修门的收条上。3XzJrW
拉车的回身去绑木头，那个男人从门边拿起扫帚，将钉子和碎木屑扫到一只旧桶里。3XzJrW
他没有叫米莎报什么，只是扫到她脚旁时抬了抬扫帚。3XzJrW
米莎退开，鞋底有一点新泥。门框挪走以后，后门已经能开到底了。3XzJrW
“哦，她刚才提过，有个送药的姑娘要来。楼上那家是吧？”3XzJrW
“我正想跟她说。你不是来卸货，按理说耽误不了什么，可送水的占一次，菜车又占一次，你来了还得站着等。”3XzJrW
“你定好什么时候来，先让她带个话。我把车错开，留一会儿空，不用你到了再往外挤。”3XzJrW
“临时来了就临时说。我尽量挪，可不能都答应，别人也约好了。”3XzJrW
“你有一回送得多，也能交给送水的，叫他捎进来。他隔一趟就上楼送，我替你问一声，省得你老跑。”3XzJrW
“那不搁。他车上有空篮子，给你单放。谁取、送哪家，你交代他，我不在这里拆。”3XzJrW
这办法倒是真方便。米莎看向那几级磨出了凹窝的楼梯，想起楼上那位爬台阶时还得扶着栏杆歇一会儿。送水的本来就要上去，顺手捎一包药，也省得她再下来。3XzJrW
米莎差点就应了，可送到谁手里，又要由谁来拿，她还没同那家人说过。3XzJrW
“先不用替我问了。今天的已经交了，下一回要送到谁手里，我还得跟她们说一声。”米莎说。3XzJrW
“也行，定了再说。你别等一群人堵在门口才问，大家都急，容易把话说难听。”3XzJrW
男人朝外头应了一声，拉车的人已经将木头绑好。他从臂弯抽出夹板，走到车边给这趟清运签了回条，没再追问药。3XzJrW
门后的沟没有填平，不过铺了两块够宽的石板。车轮压过去，旧木头在车上跳了一下，绑绳没松。3XzJrW
她站到巷口，等推车过去。院门的事还得告诉女人，她便绕回铺子前。3XzJrW
女人刚把一个客人的钱收进盒子，看见她回来，先问门。3XzJrW
“先开着吧，我一会儿去关。那副旧门框靠左边放，楼上的说挡路；靠右边放，菜摊说占地方。我挪一回，他们能隔着窗吵一上午。”3XzJrW
“现在有人肯接这句话，总比我继续搬好。前两回让人去找，都说等手头的活完了再来，等到门都快掉了，也没完。”3XzJrW
“他们把那些东西清掉以后，你夜里还收这么早吗？”3XzJrW
“不收了。昨天外头还坐着两个人，我多烧了一壶。以前催他们走，人家还以为我要加钱。”3XzJrW
女人本来还想再说两句，见她只接了这么一句，便觉得有些不对，仔细看了看她。3XzJrW
街上有人过来要添水。女人接过杯子，提壶给他添水，将壶放回炉上，又把两枚硬币推回去一枚。3XzJrW
“你这还没喝完，就添。下回别挤进来自己倒，炉边烫。”3XzJrW
“我没跟他讲你别的事。就是后头这些车都得从一扇门过，我不能跟你说后头空着，回头又让你钻人家的车底下。”3XzJrW
女人这才松了口气，刚才她还真以为，自己这一番好意让米莎不高兴了。3XzJrW
“我还怕你以为，以后不先找他，我就不给你收了。”3XzJrW
“没有，你刚才就收下了，我知道。我想的是……有时候不是我一个人来。别人不愿意把自己的事都讲给送货的听，也不是嫌他帮忙。”3XzJrW
“可把时候约好了，我临时来不了，回头是不是还得讲为什么没来？有的人连要等几天才能下来，都答不准。”3XzJrW
女人听到这里，也有些答不上来。炉上的壶又冒起了白气，她只好先去挪了挪壶盖，回来再接着说。3XzJrW
“你说楼上的这位，我就知道。可不把车错开，她下来也得等。”3XzJrW
“我知道，她上楼也费劲，能少下来一趟当然好。车还照你们说好的来，不用因为我换。药我照送，下一回怎么交，等我先问问她。”3XzJrW
“以后你从前头来，撞上我正忙，就等我一会儿。别看人多，又走到后面白等。”3XzJrW
米莎点了点头，把滑下来的挎包肩带拉回去。今天的药交了，下一回的事却还说不定，好在女人肯继续替她收着。3XzJrW
“留在洗衣店了。这里车多，拴在门口它还惦记人家篮子。”3XzJrW
女人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扭头去喊后间的人。米莎让过买水的客人，走回街上，听见里面有人很不服气地答了一句。3XzJrW
米莎本来还想听听，究竟是谁吃了那半个饼，可女人一喊，后间反而争得更热闹了。她只好先走，反正今天这事总算没赖到小白头上。3XzJrW
路边的老人喝完了水，将杯子放在垫好的桌上。桌子没晃，他站起来时，也不必伸手扶着另一头。3XzJrW
米莎往洗衣店走去。几轮处置以后，原先得避开的巷子已经有货进出了，今天送这一包药，她确实没再绕远。要是前些日子，这就够叫人高兴了。3XzJrW
此前送回来的话里，有人说空车又能借了，得先等负责调车的答；另一扇熟悉的门还能走，搬东西之前，要先同替整排铺子安排送货的人说。3XzJrW
那些人带话的时候，也没说受了什么为难。车借到了，东西搬了，过去互相推着没人管的事，现在总算能找到人。她听着也觉得好，可真轮到自己，才发现下一次还得重新商量。3XzJrW
米莎摸出送药的小纸片，在今天这一趟旁边做了记号。药交了，可下一趟从哪边进，她还没法往上添。3XzJrW
她想了想，也没有把那几个熟人的话划掉。他们还是原来那些人，今天肯帮，明天也未必不肯，只是如今有些事，他们自己说了不算。3XzJrW
前头有人领衣服，老板捏着一只袖口，正同客人分辨那道油印是不是原来就有的。3XzJrW
米莎从他们旁边过去，进了后间。小白拴在窗下的柱旁，抬起头，鼻子朝她空了的挎包探。3XzJrW
米莎把挎包挂到墙上，摸了摸小白的脑袋。它还想往空包里探，她便将包挂高了一些，这才从披风内侧摸出通讯器。3XzJrW
号码没有存。她按熟悉的顺序拨过去，等了几声才接通。3XzJrW
“杰瑞，先跟你说个好消息。送出去的那个，已经接住了。”3XzJrW
“回来的那位刚带的。她走前，工钱已经记好，当晚的铺也留了。接他的那个人答应继续找住处，不让他自己在街上等。”3XzJrW
外间长桌上摆着两份待回的医疗协调说明，终端还亮着。桌角放着一部老式电话。博士本来还拿着其中一份，听到米莎的话，便将它放下，换了只手拿通讯器，坐到桌侧的椅子上。3XzJrW
【嗯，先留了一晚。后面安顿了没有，我已经让她带话去问，还没回。】3XzJrW
【她回来前，听他说盒里还有四天的药，他能自己管。续药也一起问了，缺什么得早说，不能等用完才想起来。】3XzJrW
【还是先问一个。找好活、找好能歇的地方，那边才肯答应。我跟等着的人说过了，没说谁一定先走，走得慢的那个，我也没替他说能赶上别人。】3XzJrW
博士原先已经有了些笑意，听到这里，却没法马上接下去。3XzJrW
“唔……这个，我们都替他答不上来。能再带话的时候，问问他自己吧。”3XzJrW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他能先睡一觉，总比留在这边等好。】3XzJrW
博士松了口气，将那份说明往旁边推了推。后面住在哪里，还得等回话，可到的那晚，至少有人替他留了铺。3XzJrW
【嗯，今天的药也送完了。还有一件事……不是那边的，是这里。】3XzJrW
【门修好了，送货的也回来了。卖水的那位多摆了两张桌子，说昨天多卖了两壶。可我跟她说，下回还从后门送，她却让我先找管车的人。】3XzJrW
【不用，还是她收，就放在原来的抽屉里。她没为难我，说的是下一回。那个人帮她找人修门，也安排车，今天还把院里的木头搬走了。】3XzJrW
【院子里没看见处置的人，修门的也去别处了。他还在收东西，送水和送菜的都找他。】3XzJrW
博士拉过另一张协调说明。小队在这一段的任务已经结束，下面的车行与交接联络人却还留着，时段撞了、路上堵了，仍旧找这一栏。3XzJrW
【他也肯帮我，说送水的人本来就要上楼，可以替我捎药。】3XzJrW
【是，我差点就答应了。可谁来拿、送给谁，还得再告诉送水的人。我只答应把药交给她，不能看着方便，就替楼上那家也答应了。】3XzJrW
【也有，但不全一样。有个地方借车要等调车的回话，另一家还是熟人，也肯帮搬东西，可来了几个人、什么时候从后面进，他自己却不能说行。今天这边我没定下一回，也没叫她替我约。】3XzJrW
【那不一样，杰瑞。以前等的是他自己那辆，现在今天这辆、明天别家那辆，都交给一个人排。找谁借，最后都得问那边。】3XzJrW
【车不挤了，是好事。可我临时换一段，得把话重新讲给另一个人听。有时候连为什么要换，都不能讲。】3XzJrW
“顺了。以前转运，两边都让我去找另一边，现在纸上总算有个人肯接着问了。”3XzJrW
【那她也没说错。自己的生意才刚好一点，总不能为了我，把车又叫停。她还肯替我收药，叫我人多就等她一会儿，别往后面白跑。】3XzJrW
【嗯。可别的地方呢？门都开着，我也还得先把下一趟讲明白。以后总不能回回都换地方吧？】3XzJrW
【我知道，可眼下要是临时有事，能办的也还是这个。】3XzJrW
博士本来只是顺口一说，听到她这么答，倒有些说不下去了。3XzJrW
他拿过山猫送来的短笺。几笔先前找不到人认的清运费用，如今有承包单位肯核了，临时找车也重新有人回话。末尾还留着一处没人回话的，倒也没有处处都好。3XzJrW
“汤姆那边，旧账也有人肯核了。做过的活，总算有地方去讨钱。”3XzJrW
【刚才那个人就在替拉车的问。他没说院子归他管，木头没人收，他接过去了，大家就找他。】3XzJrW
“换了我，我也找。总不能为了不麻烦他，天天陪那堆木头站在门口。”3XzJrW
【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还是原来那个人，可有些事，她已经答应不了我了。】3XzJrW
“不过去。我找汤姆说的那些人。你这边的药和路，交给我还得从头问起，何必多绕我这一道。”3XzJrW
【那你可得答应我，别拿她那间铺子去问。她只答应替我收药。】3XzJrW
【那你问你的。往外的回话我接着等，没说行之前，不定下一趟。】3XzJrW
“让他们自己答，别替他们赶。你这边缺人手、缺药，或者哪一段路需要帮忙，再告诉我。”3XzJrW
【好，下一回药怎么交，我先去问清楚。往外的回话，晚些时候再收。】3XzJrW
他在终端上调出原先保存的处置能力摘要，点开通道与交接那一页，将新的协调说明摊在屏幕旁边。3XzJrW
局部限制、分开交接、作业结束后的转运，前些日子备好的安排，如今还真用上了。监正会的要求也一项没少，任务结束交记录，范围变了另报，谁签字谁负责。3XzJrW
小队撤了，后面的维修、清运和找车却没跟着撤。商户再遇到麻烦，还会去找这些人，米莎要借门，也得重新约。3XzJrW
博士往椅背上靠了靠。前些日子，他还在等联合会换过牌子以后，那批旧人能不能接起来。如今连没人认的账都有人肯核了，再等他们自己把活推回去，怕是等不到了。3XzJrW
博士将那张协调说明从待回的两份里抽出来，留在手边，随后打开长桌侧面的抽屉，取出那只封口的文件袋。3XzJrW
科瓦特那件事留下的东西不全，袋子里也只是此前留存的副本。他解开封口，抽出几页，挑出涉及旧协力的一页放在短笺旁边。3XzJrW
要说短笺里的承包单位同这张旧页有什么关系，现在还接不上。当时没人接，这几页纸只能先搁着，如今有单位愿意核旧账，继续放在抽屉里，也问不出什么。3XzJrW
博士取了一张干净的纸，先记下短笺里的承包单位，再将旧页同目前公开的协力安排并着看，写下要问的话。3XzJr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