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站在墙基拐角处。她手里的手杖拄在碎石地面上，杖尖压着一道浅痕。那道痕迹从北面延伸过来，在距离墙基大约十步的位置停住了。昨天还在。前天也在。她每天都来看。今天没有了。地面的碎石缝里什么都没有留下，连一点墨色的粉尘都没有。像有人用橡皮把铅笔线擦掉了，干净得彻底。3XzJn5
她站了一会儿。风从北面吹来，卷起她外套的下摆。灰黑色的外套。袖口磨了毛边。她把手杖从地上提起来，转身，朝营地的方向走。3XzJn5
走得不快。每一步的间隔均匀。手杖点在地上，笃，笃，笃。节奏稳得像钟摆。她沿着北墙外侧走了一段，拐过西北角，进入营地外围的巡逻路线。碎页防线在她右手边展开。碎石、铁丝、铜线。温言补的。东北角那段补得最整齐。她看到了。没有停。3XzJn5
楚岚的图纸摊在台面上。那张图纸是楚岚早上摊开的，标注着墙基外侧的碎页防线结构。东北角的修补标记还在，炭笔画的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已补。图纸的边角被风吹起来了，右上角翘着，露出台面下面压着的另一张纸——标注营地轮廓的那张，上面写着一个字：留。风从东北方向持续吹来，把图纸的右上角一下一下地掀起来，落下去，再掀起来。3XzJn5
她走过去。手杖点地的声音停了。她站在台面前，低头看了一眼被风吹起的图纸边角。然后她弯下腰，把右手伸进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摞碎页。边缘不规则的、从各种废纸上撕下来的碎片。每一片都差不多大小，大约半个手掌，边缘毛糙。她抽出一片。手指捏着碎页的边缘，把它放在图纸右上角翘起的位置上。压住。风还在吹。碎页的边缘颤了两下。没有动。压住了。3XzJn5
她收回手。看了一眼那片碎页。碎页的正面是空白的。背面也是。什么都没有。像一片从废纸上随手撕下来的碎片，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意义。她看了一拍。然后转身。手杖重新点在地上。笃，笃，笃。走开了。没有回头。没有说为什么。3XzJn5
柳元元从墙基内侧走过来的时候，风已经把图纸的右上角吹起来两次了。每一次都被碎页压回去。碎页的边缘在风里抖，但没有被吹走。她走到物资堆放处旁边，停下来。3XzJn5
不大。半个手掌。边缘毛糙。压在图纸右上角上。像一枚没有图案的镇纸。她低头看了三拍。然后她伸出手，把碎页拿起来。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空白。正面也什么都没有。空白。她看了很久。3XzJn5
这不是楚岚的碎页。楚岚的图纸边角如果撕碎了，碎片上会有炭笔的痕迹。这张碎页上什么都没有。不是楚岚的。那为什么在这里。3XzJn5
她转头看了一眼墨尘的方向。墨尘已经走到了营地中段。手杖点地的声音很轻，笃，笃，笃。灰黑色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她没有回头。柳元元看着她走到营地中段的阴影里，站定，面朝北面的方向。3XzJn5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碎页。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把它放回原处，压在图纸右上角上。碎页的边缘颤了一下，稳住。风继续吹。图纸没有再翘起来。3XzJn5
她站在物资堆放处旁边。左手垂在身侧。袖口遮着画风化。她的右手在台面上敲了一下，指节磕在木面上，闷的。然后她转过身，朝溪岸方向走去。3XzJn5
走到溪岸边缘的时候，苏晚正坐在那里。苏晚闭着眼。精神力覆盖着营地周围。她感觉到了柳元元的脚步声，但没有睁开眼。柳元元在她旁边站了一拍。然后坐下来。溪水从她脚前流过。水声很轻。3XzJn5
柳元元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溪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墨色粉尘。从裂隙方向漂过来的，还没有完全散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没数过。”3XzJn5
苏晚睁开眼，偏头看了她一眼。柳元元坐在溪岸边缘。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放在身侧的石头上。她的视线落在溪水里，但焦点不在水面上。苏晚没有追问。她重新闭上眼。精神力继续覆盖。3XzJn5
墨尘站在营地中段的阴影里。她的右手放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里还有一摞碎页。她用手指数了一下边缘。少了一片。今天放的。她收回手。手杖拄在身侧。她面朝北面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了。第二组痕迹消失了。但她还在看。风从北面吹来，卷过她的衣摆。她没有动。3XzJn5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走到物资堆放处旁边。楚岚坐在那里，面前摊着那张图纸。右上角压着那片碎页。楚岚正在图纸上标注新的位置。他的炭笔在图纸上画了一道线，从东北角延伸到北墙中段。画完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右上角压着的那片碎页。看了两拍。然后继续画。没有把碎页拿开。3XzJn5
墨尘站在台面对面的位置。手杖点在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图纸。楚岚画的线。她看了大约三拍。然后她转身，走回营地中段的阴影里。手杖点地的声音很轻。笃，笃，笃。没有停。3XzJn5
柳元元坐在溪岸边缘。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物资堆放处的方向。楚岚在画图。碎页还压在图纸上。墨尘已经走了。她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袖口遮着。画风化的边缘在锁骨处传来一阵极轻的痒。她没有碰它。3XzJn5
风从东北方向吹来。金粉卷过溪面。卷过营地中央的空地。卷过物资堆放处。卷过图纸右上角那片空白的碎页。碎页的边缘在风里微微掀起，又落回去。压住了。3XzJn5
柳元元站起来。走回营地中央。她经过物资堆放处的时候没有停。她经过矮墙的时候没有停。她走到墙基缺口处，站在星火的木牌前面。木牌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她看了一拍。然后转过身，面朝营地的方向。3XzJn5
所有人都在。温言在物资堆放处旁边。夜璃在树冠上。楚岚在画图。银在墙基内侧。林骁在矮墙旁。焰在碎石堆。苏晚在溪岸。墨尘在阴影里。小安靠着石头坐着。张叔在修墙。风继续吹。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3XzJn5
柳元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袖口遮着。她把手垂在身侧。然后走回物资堆放处旁边。坐下来。石板的凉意从底下渗上来。她把手放在石板上。掌心朝下。碎页还压在图纸右上角。她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3XzJn5
远处，墨尘站在阴影里。手杖点在地上。面朝北面。风从北面吹来。她没有动。手杖的杖尖在碎石地面上压着一道浅痕。和消失的那道痕迹一样浅。但没有消失。3XzJn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