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家儿童医院的病房里,空气里始终飘着消毒水和米粥混在一起的味道。3XzJq9
杰克·凯恩蹲在病床中间,身上穿着一件旧夹克,尽可能夸张地挤眉弄眼。他的手里捏着一只用气球拧成的小狗,他把它凑到嘴边,用一种又尖又细的嗓音替它说话。3XzJq9
“汪,”他说,“我是一只会讲笑话的狗。你知道为什么狗不喜欢下雨吗?因为它不想变成‘落汤狗’。”3XzJq9
病床上的孩子们捂住了耳朵,他们不仅没笑,还露出了嫌弃的表情。3XzJq9
这些孩子里,有的刚做完手术,有的胳膊上插着针管,有些人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他们只是瞪大了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像一排还没上色的小木偶。3XzJq9
别误会,虽然这些孩子们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但他们喜欢杰克。3XzJq9
哪怕没法把他们逗笑,这些善良的孩子们也喜欢看这个总是手舞足蹈、把气球拧成各种滑稽形状的男人。3XzJq9
杰克心疼地看着这些孩子们,他皱了皱鼻子,把那只气球小狗轻轻放在最小的那个孩子枕边,又用手指在自己的脸颊上一挑,做出一个鬼脸,然后蹑手蹑脚地退出了病房。3XzJq9
他的妻子莉娜靠在走廊的墙上,一只手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她笑到一半,又开始大口喘气,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接上那口气。3XzJq9
她怀孕八个月了,肚子高高地隆着,体力差得很,连大笑都成了一件费劲的事。3XzJq9
“你……你慢点笑,”杰克赶紧上前扶住她,“小心孩子。”3XzJq9
“我控制不住,”莉娜笑着,眼角都笑出了泪花,“你快把我笑死了。我说真的,我真的快要被你笑死了。”3XzJq9
“那是因为他们还太小,听不懂你的笑话。”莉娜勉强收敛脸上夸张的笑容,认真地看着杰克,伸手替他理了理乱掉的头发,“杰克,你听我说。你是这世上最会逗人笑的人。总会有那么一天,你能让所有人都笑出来。我是说所有的人,一个都不落下。”3XzJq9
她的眼睛像舞台上的追光一样明亮,而且始终追逐着杰克。3XzJq9
杰克·凯恩,他曾经是这一带小有名气的剧场演员。他不是什么大明星,可他是个很有感染力的人,他总是带着笑容。哪个演员忘词了,他立刻冲上台做一些滑稽的动作。他的笑话并不好笑,但看到一个人努力地逗笑别人,这本身就像看动物表演马戏一样好笑。3XzJq9
本意是他就是个笑话(joke),但杰克欣然接受了这个外号。3XzJq9
而他的妻子莉娜,她也曾是那个剧场的演员,她擅长音乐剧,是个真正的万人迷。3XzJq9
莉娜和杰克恋爱的消息让整个剧场都震惊了,他们根本不知道莉娜怎么会看上杰克。3XzJq9
会自己发光、会说话、会动的银幕,一块一块地取代了活生生的舞台。看戏的人越来越少,剧场的老板撑不下去,终于有一天,把剧场卖了建了一座电影院。3XzJq9
他们试过别的工作,可这两个在舞台上活了半辈子的人,到了台下就显得尴尬。最后,他们成了这家儿童医院的义工,没有工钱,每天通过来给孩子们表演换得一日三餐。3XzJq9
可他们从来不抱怨,他们感觉找到了自己生存的意义。3XzJq9
哪怕他们已经失业很久了,哪怕他们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而他们连给孩子买张小床的钱都没有,莉娜依旧每天笑着,依旧一遍一遍地告诉他:总会有那么一天,你能让所有人都笑出来。3XzJq9
“对了,”莉娜忽然想起什么,眉眼弯弯,“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3XzJq9
但杰克没有告诉她的是,他其实偷偷攒了一段时间的钱。3XzJq9
他想给她买一份纪念日礼物。他惦记了很久。就在电影院对面那家首饰品的橱窗里,那里摆着一条细细的、坠着一颗小珍珠的项链。3XzJq9
没有多少人喜欢那个项链,可杰克一眼就看中了它。这是杰克有可能负担得起的最好的首饰了。3XzJq9
“我今天,”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找到新剧场了。你知道的,我可以重新回到舞台上、”3XzJq9
“真的?”莉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然后她的表情又变得低落,“真可惜,我现在没法看到。”3XzJq9
那是假话,杰克没有找到剧场。他白天找了个在电影院打杂的活,晚上还要去酒吧讲笑话。3XzJq9
“那太好了,”她高兴地握住他的手,“我就知道,杰克,我就知道你会的。”3XzJq9
看着她那张因为高兴而发亮的脸,杰克的心也同时被照亮了。他多么幸运。3XzJq9
他早就算好了,加上电影院的工钱就能把那条项链买下来,在今天晚上,亲手戴到她的脖子上。3XzJq9
杰克心想,也许今天笑话讲得好,也许能多拿一些小费,他还可以给妻子买些好吃的。她怀孕,非常需要营养。3XzJq9
他会说:莉娜,结婚纪念日快乐。等我以后出人头地,我给你买一条比这漂亮一百倍的。3XzJq9
他在走廊尽头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扶着墙站在那里,笑着朝他挥手,肚子高高地隆着,像揣着一轮小小的、他还没见过的月亮。3XzJq9
就是电影院让他和莉娜这样的人一个一个地失业,让他没了舞台,没了生计。可现在,他还要回过头,来给电影院打工。3XzJq9
杰克刚上地铁不久,车厢里忽然一阵骚动。一个瘦小的老妇人被人撞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手里的包已经被一个年轻人抢走了。车门正好打开,那人抢了包就往外冲。3XzJq9
他在站台上追了好几个来回,又顺着楼梯追到街上,跑得气喘吁吁。那个小偷也跑不动了,他骂了几句疯子,拿包砸在杰克的脸上。3XzJq9
杰克被砸得倒在地上眼冒金星,周围没有一个人来扶他。3XzJq9
等他把包还给老妇人的时候,对方抓着他的手,一个劲地道谢。3XzJq9
杰克重新露出笑容,他感觉自己又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3XzJq9
“你看看几点了?”经理叉着腰,脸色很不好看,“你磨磨蹭蹭一上午,我看你是不想要工钱了。”3XzJq9
“别,先生,求您别扣我工钱,”杰克一下子慌了,他抓住经理的胳膊,又赶紧松开,“我今天真的很需要这笔钱,我家里,我妻子,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得给她买礼物。求您了,我好好干,您让我干什么都行。”3XzJq9
经理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副寒酸的样子,脸上还有不知哪来的伤。3XzJq9
“行,”经理说,“那就别闲着。把大堂的地拖了,玻璃擦了,后门那几个垃圾桶也给我清理干净。该死,那里臭得要死。”3XzJq9
杰克忍着疼痛和恶臭,他蹲在后门外,把那些散发着馊味的垃圾桶一个一个倒干净,又用水冲洗。3XzJq9
但杰克实在太瘦弱了,他根本举不动垃圾桶,桶里的脏水溅了他一裤腿。3XzJq9
经理皱着眉头看着杰克,他浑身都是垃圾桶的恶臭味。经理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在手里掂了掂,却没有递给他。他想了想,又把钱收了回去,转身从售票窗口里,抽出一张没卖出去的电影票。3XzJq9
“喏,”他把那张票塞进杰克手里,“工钱没有。给你这个。”3XzJq9
“电影票,《美国队长·冲击波》,这可是美国队长的最新片,还是首映场。”经理打着哈欠,“你别瞧不上。我跟你说,这票比你那点工钱值钱多了。你知道这票的位置在哪儿吗?你前面那排,坐着的就是斯塔克一家。多少人想坐那个位置都坐不上。”3XzJq9
“可我不要电影票,”杰克的声音都在抖,“我要工钱,先生,我妻子她...我得给她买东西,求您了,您把工钱给我,票我不要...”3XzJq9
“少废话。”经理的脸沉了下来,“就一张票,爱要不要。给你张票已经是我亏本了。对了,找地方把你的衣服洗一洗,臭死了,可别臭到观众。”3XzJq9
经理说完就转身就进了门,把杰克一个人留在了原地。3XzJq9
杰克捏着那张薄薄的电影票,他站在傍晚的风里,只觉得脸上发烫。3XzJq9
他骗莉娜说找到了新剧场。可现在,他忙活了一天,一分钱都没拿到,只换来一张电影票。3XzJq9
他不敢看莉娜的眼睛,不敢告诉她,他什么都没买成。3XzJq9
卖给谁都行,哪怕只卖几个硬币,他也能给她买点什么。3XzJq9
杰克鼓起勇气,走到电影院门口露出勉强的笑容,他拦住一个路过的男人,小声问对方要不要票。3XzJq9
门口的两个门卫走了过来。他们大概是把杰克当成了倒票的混混,二话不说,揪住他就推搡起来。3XzJq9
杰克想解释,可迎接他的是一顿不由分说的拳打脚踢。3XzJq9
他被推倒在地,胳膊挨了几拳,脸上也挨了一下。懦弱的杰克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那两个门卫才骂骂咧咧地停了手,把他往旁边一推。3XzJq9
他看着手里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电影票,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3XzJq9
电影院对面就是那家首饰店,那个珍珠项链就在那里挂着。3XzJq9
去他的吧,反正卖不出去,不如去看一场电影,酒吧开门的也是夜里的事了。他现在这一身伤,去了也不像样子。他打算先在放映厅里坐一会儿,把今晚要讲的笑话在脑子里顺一遍,等时间到了,再去酒吧。3XzJq9
很快,一家人走到了杰克前面那排,那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一个温柔的女人,还有一个穿着皮鞋、像个小大人一样的小男孩。3XzJq9
小托尼正缠着妈妈换位置,而霍华德则回过头看了看杰克。3XzJq9
杰克满身是伤,衣服也破旧不堪。霍华德叹了口气,对着一旁的侍者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头看向杰克:3XzJq9
“先生,不介意的话去洗个澡吧。借用一下电影院的员工房间,我知道里面有浴室的。”3XzJq9
杰克眼眶湿润,多么好心的一家人。他擦了擦眼睛,千恩万谢地跟着侍者去洗了澡。3XzJq9
洗完澡的杰克重新缩回他的座位里,小心地避开脸上的伤。他借着银幕的光,在脑子里默默地想着今晚要讲的笑话。3XzJq9
银幕上,那个强壮的美国队长,正把一个穿九头蛇制服的人按进水里。3XzJq9
他听见前面那个小男孩凑到母亲耳边,小声问:“他手里有枪。他为什么不直接开枪?”3XzJq9
他听见那个女人温柔地说:“那是电影,亲爱的。电影里不要说话,会打扰到别人。”3XzJq9
他还听见那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对孩子说:“我喜欢和你们一起看电影。”3XzJq9
他也想,和莉娜,和他即将出生的孩子,一起看一场电影。3XzJq9
整个放映厅的灯、银幕、出口指示,在同一时刻全部熄灭。3XzJq9
黑暗像一场冰冷的暴雨,毫无预兆地浇在所有人头上。3XzJq9
几百个人瞬间乱成一团,惊叫声、孩子的哭声、座椅翻倒的声音,一下子全涌了出来。3XzJq9
杰克听见前面斯塔克先生的声音,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镇定。3XzJq9
他看见斯塔克先生站起来,揽住妻子和孩子,低声说:“走这边。跟紧。”3XzJq9
杰克本就瘦弱,像一条泥鳅一样穿过人群。他贴着墙,凭着白天干活时记下的路,摸索着往员工通道的方向走,从后门提前出去了。3XzJq9
远处,一栋栋楼黑黢黢地立着,只有天边映着一片不正常的红光。玻璃破碎的声音、喊声、警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街上的人在乱跑,有人在砸橱窗,有人在抢东西,黑暗像一头突然失明的野兽,在城市里横冲直撞。3XzJq9
那男人走得很急,脚步又急又乱,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张。他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回头张望,像是在害怕什么。3XzJq9
他下意识地迎上去,想伸手扶对方一把,想问问对方是不是需要帮忙。3XzJq9
那个男人也停了下来,举着枪,胸口剧烈地起伏,紧紧地盯着杰克。3XzJq9
那个男人的目光,从杰克那张带着伤的脸,扫到他刚刚换上的衣服,再扫到他溅满脏水的鞋,再扫到他空空如也的双手。3XzJq9
杰克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他看着那把枪,他什么也做不了。他胆怯地,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开了。3XzJq9
那个男人握着枪,从他让开的那条路里,快步走了过去,走进了电影院后门外那片漆黑的窄巷。3XzJq9
迟到的理智重新回到大脑,杰克想到了莉娜。整个城市都停电了,莉娜一定很害怕。3XzJq9
当杰克穿过混乱的街道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3XzJq9
他冲进里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他看见莉娜蜷缩在床上,双手死死地抓着床单,疼得满头是汗,脸色煞白。3XzJq9
“孩子……”莉娜咬着牙,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孩子好像要出来了……他好像……他等不及了……”3XzJq9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心里甚至有一丝庆幸。幸好,幸好他提前回来了。他都不敢想如果再晚一点会发生什么。3XzJq9
“没事,没事,我们去医院。”杰克蹲下来,想把她抱起来,可他太瘦了,根本抱不动她。3XzJq9
莉娜看出了丈夫的窘迫,她强撑着扶着杰克坐起来:“我,我能走……,你扶我去医院。”3XzJq9
莉娜咬着牙,撑着他的胳膊,一点一点地从床上挪下来。3XzJq9
店铺的橱窗被砸得稀烂,满地都是碎玻璃和不知名的液体。有人扛着抢来的东西从他们身边跑过。远处有火光,有尖叫,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浓烟滚滚地升上夜空。3XzJq9
而在这片疯了的黑暗里,杰克扶着他即将生产的妻子,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他们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像两片被卷进洪流里的、安静的叶子。3XzJq9
“再坚持一下,”杰克不停地说,“快到了,就快到了。”3XzJq9
停电让一半的设备都停了,走廊里挤满了人,有在骚乱里受伤的,有在哭嚎的,有到处找医生的。哭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皮发麻。3XzJq9
杰克扶着莉娜,在走廊里拦住一个又一个人,苦苦哀求。3XzJq9
“医生,求求你们,我妻子要生了,她早产了,求求你们...”3XzJq9
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都有忙不完的事,他的哀求像投进海里的石子,连一点回声都没有。3XzJq9
莉娜已经疼得快要站不住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3XzJq9
就在杰克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个医生终于在他们面前停下了脚步。3XzJq9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医生,满头是汗,他看了看莉娜,又看了看杰克,咬了咬牙。3XzJq9
医生把他们引到一个角落,好不容易腾出一张床,让莉娜躺了上去。3XzJq9
“听着,”医生压低声音,飞快地说,“现在设备都用不了,人手也不够。她现在什么情况?”3XzJq9
医生叹了口气,然后观察了一下莉娜的腹部:“我刚才看了一下,早产儿大部分胎位都会不正,这种情况,很容易难产。”3XzJq9
“而且她走了这么远的路,”医生接着说,“这会让情况更危险。你明白吗?”3XzJq9
“我明白,我明白,”杰克抓着他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知道危险,我只求你,医生,求你救救她。求你了,今天,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求你...”3XzJq9
“我尽力。”他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拿东西,马上回来。”3XzJq9
“你听见了吗?”他强撑着露出笑容,“医生会救你的。你坚持住,等孩子生下来,我们一家三口,以后什么都会好起来的。”3XzJq9
他起初还能安慰自己,医生只是太忙,只是被别的事绊住了。3XzJq9
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莉娜的惨叫越来越频繁,声音却变得越来越无力。3XzJq9
他刚走到走廊,就看见几个人匆匆忙忙地抬着两副担架冲了进来,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已经一动不动了。3XzJq9
护士和医生们一下子围了上去,手忙脚乱地把人往抢救室送,那是杰克今晚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围着一个病人。3XzJq9
他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说:“是斯塔克家的,在巷子里被人开枪打了...”3XzJq9
杰克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是那个说要救他妻子的医生的声音。3XzJq9
然而那个声音很快就被更加严肃和权威的声音盖过去了:3XzJq9
“立刻抢救,那可是斯塔克!就算没气了也要先救他们。”3XzJq9
可这些医生,这些刚才连看都不看他妻子一眼的医生,如今围着两具尸体忙得不可开交。3XzJq9
杰克忽然觉得,这真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3XzJq9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握着她的手,陪着她,听着她一声弱过一声的惨叫,用他那点几乎等于没有的、从哪本书上看来的零碎知识,笨拙地、徒劳地,试图帮她。3XzJq9
他反反复复地说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3XzJq9
莉娜始终握着杰克的手,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她始终强撑着露出笑容,她不想让丈夫太过痛苦。3XzJq9
杰克眼睁睁地看着莉娜,从挣扎,到抽搐,到再也没有力气。3XzJq9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妻子,和他从未见过面的孩子,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如同烛火般燃尽。3XzJq9
杰克只是坐在那里,像做了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一样,被现实强迫着面对着他生命中的一切在他眼前一点、一点、一点地消失。3XzJq9
莉娜的眼睛没有合上,她只是看着他,无神地看着他。3XzJq9
再也没有笑意;再也没有像追光灯一样的专注;再也没有他们这无数个艰难的日子里,她每一次看着他时那样的爱意。3XzJq9
杰克坐在那张床边,握着那只再也不会回握他的手,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3XzJq9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躯壳,慢慢地站起来,走出了医院。3XzJq9
火光在远处跳动,浓烟在夜色里翻卷,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抢,有人在逃。3XzJq9
杰克看着这片混乱,竟然有一瞬间觉得,这里,好像才是属于他的地方。3XzJq9
他已经一无所有了。他的舞台没了,他的工作没了,他的妻子没了,他的孩子没了,他的家没了。3XzJq9
他看上去已经完全像个乞丐了:他的衣服破了,脸上带着伤,眼神空洞,浑身散发着垃圾和汗水的味道。3XzJq9
一个黑影从旁边窜出来,一把揪住他,把他往墙上一推。3XzJq9
他先是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越笑越大声,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几乎喘不过气。3XzJq9
那个劫匪的动作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正在往外渗血。他手里的枪掉在地上,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3XzJq9
杰克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人,那具尸体手里抓着的枪。3XzJq9
杰克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最终竟然又走回了电影院门口。3XzJq9
对面的首饰店已经被打砸了,值钱的首饰都被抢光了。3XzJq9
而那个小的可怜的珍珠项链还在那里。就像被人嫌弃一样无人问津。3XzJq9
杰克毫无阻碍地拿到了他原本想给妻子买的珍珠项链。3XzJq9
杰克旁若无人地大笑着,他死死握着手里的项链,眼泪和笑容都像崩溃的水闸一样无法停止。3XzJq9
杰克感觉浑身轻松了,一股莫名涌上的满足感让他充满了干劲。3XzJq9
停电的夜晚,人们都躲到了这里,借着昏黄的烛光,喝着酒,吵吵嚷嚷。3XzJq9
他走到那个小小的台子上,像往常一样,开始讲笑话。3XzJq9
台下的人各说各的,各喝各的,没有人听他在讲什么,偶尔有人抬一下头,也只是为了叫他闭嘴,别打扰他们喝酒。3XzJq9
他站在台上,握着话筒,他已经不在乎这里的人笑不笑了。杰克自己在台上笑得合不拢嘴。3XzJq9
他看着台下这些人,看着这些对他的痛苦视而不见、对他妻子的死一无所知、只顾着自己喝酒作乐的人,一个念头,慢慢地、清晰地,浮了上来。3XzJq9
只要他愿意,他藏在怀里的枪,就能让他们一个一个地,永远地安静下来。就像他毫无阻碍拿到项链那样轻易。3XzJq9
那孩子穿着一身体面的衣服,脚上是一双皮鞋,在这个满是酒气和汗味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他站在门口,努力地仰着头,用一种还带着稚气的声音,对着满屋子的大人说:3XzJq9
杰克看着那个托尼的眼睛,他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熟悉的共情感。3XzJq9
只要接受混乱,只要不再抗拒,所有的不公,所有的苦痛,所有的求告无门,都会结束。3XzJq9
他想,如果他早点有这把枪,他就可以在那个经理把电影票塞给他的时候,一枪打死他,拿回属于自己的工钱。3XzJq9
他想,如果他早点有这把枪,他就可以在那个医生转身离开的时候,用枪指着他的头,逼他回来救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就不会死。3XzJq9
他看着那个小男孩,看着他被一个突然出现的黑人护在身后,看着那个黑人牵着他,把他从酒吧里带了出去。3XzJq9
他期待着,这个世界上,能有更多和他一样、和那个孩子一样的疯子诞生。3XzJq9
但他刚开口,那个欺负托尼的醉汉就粗鲁地打断了他,朝他挥着手,喷着酒气,大声地嘲讽他。3XzJq9
“讲的什么玩意儿,”醉汉骂道,“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滚下去!”3XzJq9
杰克嘴角夸张地咧起,就像脸上的肉都打算逃离骨骼一样骇人。3XzJq9
那个醉汉的骂声戛然而止,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然后慢慢地倒了下去。3XzJq9
他看着那些人在他面前惊慌、尖叫、奔逃、倒下,他的心里产生了奇异的、前所未有的幸福感。3XzJq9
他在混乱里,在枪声里,在火光和尖叫里,感觉到和在舞台上那样的归属感。3XzJq9
杰克从台上走下来,走到那些倒在地上的人身边蹲下来。3XzJq9
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把他们耷拉着的嘴角,一个一个地往上挑。3XzJq9
“你看,”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看,我做到了。”3XzJq9
他的妻子说过,总有一天,他能让所有人都笑出来。3XzJq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