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驳车的后门打开时，卡达还在低头解脚边的绑带。明黄色的帽檐挡住了半张脸，两侧露着几撮乱翘的灰色短发。3XzJnY
“先别提，下面还有一根。再拉下去，我就得跟着箱子一起走了。”3XzJnY
断崖将已经抬起的箱子放回去，等她把最后一根带子抽出来，才提着无人机的收纳箱走下踏板。卡达跟在后面，刚想伸个懒腰，便让搬运车的响铃催着让开了路。3XzJnY
罗德岛的接驳区还是老样子。值勤人员拿着清单过来，另一侧有人抱着饭盒快步穿过通道，隔着半扇门，厨房推车的轮子正碾过一道接缝。3XzJnY
沃伦姆德的最后一批物资完成交接后，他们又留了一段时间，协助当地人接手伤者照料与维修，才终于踏上返程。等五个人追上本舰时，窗外已经是卡西米尔的平原。3XzJnY
亚叶把随身的医疗箱交出去，先去做归舰检查。卡达与断崖带着装备去了另一边，灰喉跟在亚叶身后。铃兰走到通道口，回头看了一眼刚刚关上的车门，才抱稳自己的小包，追上两人。3XzJnY
完成检查、补交各自的记录，已经过了午间最忙的时段。亚叶没回房间，向值班台问清安托的病房，便直接过去了。3XzJnY
安托刚往前欠了欠身，眉头便皱了一下。亚叶俯身把毯子拎到她手边，棕色长发从肩头滑下来，耳旁的白花发饰也露了出来。安托愣了愣，随即笑起来，连原本伸向床尾的手都忘了收。3XzJnY
亚叶把毯子搭在她腿上，看了看病服领口露出的敷料。比起临时帐篷里那张苍白得让人不敢碰的脸，安托如今已经好了许多，额前那道浅浅的烧伤疤痕还在。只是说话稍快些，呼吸仍会顿一下。3XzJnY
“上午换的。医生来过，饭也吃了，你想问的我先说完，省得一会儿又忘。”3XzJnY
她伸手碰了碰亚叶还挂在肩上的包带。亚叶顺着她的手低头，才发现自己进门以后，一直没把包放下来。3XzJnY
灰喉这时走了进来，灰黑色的短发贴在颈边，黑色披肩上的青色织带垂到身前。安托越过亚叶的肩看见她，立刻向床边招手。3XzJnY
“正好，灰喉，你来看看。我是不是比走的时候好多了？”3XzJnY
“脸色好多了。刚才那一下还是别做，站在门口都能看见你皱眉。”3XzJnY
“因为你就做了这么一件事。”亚叶将包放在空椅上，又替自己拉来一把凳子。3XzJnY
安托抿着嘴忍笑，最后还是没忍住。她笑得牵动伤处，赶紧把那点笑意收了回去。亚叶已经伸出的手停在她肩旁，见她没事，才慢慢放下。3XzJnY
灰喉把另一张椅子挪近，坐了下来。安托看着她坐定，便问起十二音街后来的情形。3XzJnY
亚叶讲了修好的暖气管、重新分出的药品，也讲了那些接手照料病人的人。安托听得很仔细，遇上自己认识的地方就追问两句，话说到一半，又想起另一条街。3XzJnY
她果然安静了一会儿。亚叶说到补窗用的木板太长，只好又拖回来重切，她张了张嘴，最后硬是咽下去，朝灰喉看了一眼。3XzJnY
亚叶说到最后几处安置的情形时，窗边的日光已经移过了床尾。舷窗外，一名维修人员沿检修道走过，腰间挂着的工具随着脚步晃动。安托的目光跟着那道人影移了一段，随即又回到灰喉脸上。3XzJnY
安托望着她，把手伸到床边。灰喉伸手接住，握得很轻。3XzJnY
“好。以后能发消息的时候，我就给你发。就算只是吃了一顿特别难吃的饭，也告诉你。”3XzJnY
灰喉松开她的手，低下头，嘴角动了动。亚叶把床边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换掉，回来时没有插进她们这轮话里，只将新杯子放在安托够得着的地方。3XzJnY
“找博士。记录是交了，有几件当时决定的事，还得当面说。”3XzJnY
“那不是挺好的么。你怎么说得像要去挨骂？”安托说。3XzJnY
“我一问你下午干什么，你就去摸包。里面不是报告？”3XzJnY
“有些决定，是我代表罗德岛答应下来的，总得跟他说清楚。”3XzJnY
“两次。我说护送任务出了问题，他不肯就这么签字。后来我才说，我想回去找你。”3XzJnY
“听见没有，他又不是专等着挑你的错。”安托又接了回来。3XzJnY
亚叶想反驳，看到她靠在枕头上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停住了。3XzJnY
“博士之前来看我的时候，我刚想坐起来，就被他按回去了。我本来还有好多话，他又叫我好好休息。”3XzJnY
“是啊，所以你不用担心。他真要觉得你该休息，报告夹在包里也没用。”3XzJnY
她说到这里便笑着收住了。亚叶看了眼放在椅上的包，转向灰喉。3XzJnY
“到时候你也来。我不在场的那一段，还得听你说。”3XzJnY
门口传来两下轻轻的敲门声。铃兰已经换掉了外出时的装备，浅金色的头发用蓝色发箍拢好，小包斜挎在身侧。她回房换过衣服，去食堂吃了饭，又绕到花架看过自己的盆栽，这才找来病房。她先叫了安托，走近床边，把自己的手递过去。3XzJnY
“现在好多了。我想去图书馆借本植物养护的书，晚一点再回来陪你们。”3XzJnY
铃兰向她们摆摆手，带上门出去了。安托看向亚叶，朝椅子上的包抬了抬下巴。3XzJnY
“你去吃点东西吧。我又不会趁你不在，偷偷下楼。”3XzJnY
亚叶被她说得没了脾气，伸手拿包。灰喉却先站了起来。3XzJnY
“我去给你带一份。你还没说完，她一会儿又要问。”3XzJnY
图书馆附近的工作间里，博士刚听完米莎发来的语音。3XzJnY
【那边最近总有人问货送给谁。我们换了地方，这一批已经交过去了，后面的分开接。换药的东西还够用，纱布再补一些就行。】3XzJnY
【好，我去问问还能调多少纱布，问清楚了再告诉你。】3XzJnY
回信发出，博士关掉通讯页面，将补充纱布的事记下来。联合会对下城区的盘查越来越紧，米莎那边还能换地方交接，这一批东西总算送到了。3XzJnY
博士从城里回舰时带上了那份旧业务目录，里面仍有几个旧称对不上。亚叶要晚些时候才过来，他在纸上记下要找的书名，把目录锁进抽屉，走向公共阅览区。3XzJnY
午后的图书馆里人不多。一位佩洛干员伏在窗边抄东西，垂下来的耳朵快碰到纸面，他伸手捋开，笔尖仍没有停。书架之间，铃兰正把一本厚书放回去，怀里还抱着另一本。3XzJnY
博士经过铃兰身旁，看见她低头翻着怀里那本书，便停了下来。3XzJnY
她回过头，把手里的书抱稳，身后九条蓬松的尾巴也往架边收了收，给他让出半步。3XzJnY
“植物养护。我记得以前在这里借过，可这一册讲的是室外的，我那一盆放在屋里。”3XzJnY
“记得封面，上面是一扇窗，还有好多叶子。书名……我好像只记住了养护两个字。”3XzJnY
“那先看看这一排，我陪你找找。我那本封面灰扑扑的，比你这本还难认。”3XzJnY
博士抬了抬手里的借书条，写在上面的书名正对着铃兰。3XzJnY
“这本的图很好看，不过后面好多都是花圃。我的盆只有这么大。”3XzJnY
她腾出一只手，比出一段不长的距离。博士看看那张铺满整片庭院的插图，又看了看她的手。3XzJnY
“差得是有点多。这本先放回去吧，找适合在屋里养的。”3XzJnY
铃兰把书合好，放回刚才抽出来的位置，便跟着他往书架另一头走。3XzJnY
她取出终端，调出刚拍的照片。小小的陶盆里长着圆叶的观叶植物，叶片还算精神，盆土却湿得发深。她把画面放大，又翻出离舰前拍过的一张。3XzJnY
“这张是以前的。我本来只请了一个人帮忙，刚才回来的时候，另外两位姐姐也说替我浇过了。”3XzJnY
“嗯。它以前也有过土很湿的时候，过几天就好了。可是这次我出去那么久，怕下面一直没干。”3XzJnY
“那就找找讲盆土和排水的地方，看接下来该怎么照顾它。”3XzJnY
“我记得那本书里就有这样的图。盆是剖开的，能看见里面怎么铺。”3XzJnY
博士顺着她指的那一层找过去，抽出一本封皮已经脱落的图册，露在外面的硬纸板磨得发白。铃兰刚看见扉页，就伸手指住了下面的一行字。3XzJnY
“就是这个名字！不过我以前借的那本，封面还在。”3XzJnY
“也可能只是包封皮的时候没贴牢。我以前借的那本还比它旧一点。”3XzJnY
博士将图册递给她，自己拿起旁边薄一些的索引。铃兰没有急着走，等他翻完两页，才问起他要找什么。3XzJnY
“一本旧的城市设施手册。有些地方把名字改过了，我得看看以前叫什么。”3XzJnY
“我刚才在推车上看见一本，好像有这几个字。因为上面也画了花园，我还拿起来翻过。”3XzJnY
博士把索引放回原位，跟着她来到待归架的书车旁。她把上面几本错开的书轻轻挪正，露出下面灰蓝色的一册。书名、年份都对得上，只是封面图案已磨得看不清了。3XzJnY
铃兰笑着把图册抱回怀里，却没立刻往阅览桌那边走。3XzJnY
“博士，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忙吗？要是赶时间，我可以自己看。”3XzJnY
“晚一点要听亚叶她们说说这趟的情况，现在还早。你要是不赶时间，我们就坐下翻两页？”3XzJnY
“不耽误。我原本也想在这里坐一会儿，正好陪你看看。”3XzJnY
他朝窗边的空桌示意。铃兰这才跟着坐过去，把图册放到两人之间。她刚换过的衣服带着淡淡的皂香。给身后的尾巴留好位置，她便翻到盆土的那一节，指尖沿着小字慢慢往下走。博士放下自己的手册，也侧过身来看。3XzJnY
“这里写了，盆底不能一直泡在水里。我刚才只看了土，还没把盆拿起来。”3XzJnY
“有，免得浇水的时候弄湿架子。我回去看看，要是里面还有水，就先倒掉。土已经这么湿了，今天肯定不能再浇。”3XzJnY
她记下页码，又往后翻了几页，想看看有没有漏掉的地方。有张示意图画得很小，她往博士这边挪近一点，将图册转了个方向，指给他看藏在盆底的几个小孔。博士扶住另一边的书页，等她认完旁边的小字，才松手让她翻过去。3XzJnY
“嗯。以前看这张图的时候，我还以为可以放在窗台上。”3XzJnY
照片里的花簇占去大半页，花下那个拿着剪刀的人，几乎和旁边的说明字挤在一起。博士把图册朝自己这边转了一点，总算找到了那个被叶片挡住的脑袋。3XzJnY
铃兰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博士却认真往地上看了一眼。3XzJnY
铃兰赶紧捂住嘴，笑声还是漏了出来。窗边抄东西的佩洛干员闻声望来，博士举手向他道歉，铃兰也跟着低下头。3XzJnY
那位干员重新埋头抄写，铃兰这才放下手，把照片那一页夹好。再开口时，她凑到博士身旁，将声音压得很低。肩膀已经挨着他的胳膊，她还在认真向他解释。3XzJnY
“我知道。看看又不用找楼下商量。”博士也放轻了声音。3XzJnY
他把自己的手册往旁边挪开，给图册腾出地方。铃兰就这样挨着他，把另外两张照片也看完了。后来翻到用旧物种花的几页，她看得舍不得一下翻过去，认出一只种满小花的旧靴子，过了一会儿，又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3XzJnY
“它就在生活区那边，离这里不远。博士，要不要去看看？照片里看不见最里面那片新叶子。”3XzJnY
“好啊。先把书借出去，免得一会儿只顾着看叶子。”3XzJnY
铃兰去办理借阅，他在旁边等着，轮到自己时才把那本厚手册递过去。离开图书馆，两人沿公共连廊走向生活区。3XzJnY
有人的房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整理抽屉的声音。一个戴着护目镜的丰蹄干员提着工具走过，问铃兰是不是刚回来。她应了一声，又停下来听对方说了两句花架上那盆植物的事。3XzJnY
花架靠着公共休息区的窗，下面放着两把浇水壶。铃兰的陶盆在中层，盆沿贴着她自己写的名字，旁边还有几盆别人的花。她把书和小包放在长椅一端，找到那片卷着的新叶，指给博士看。3XzJnY
博士俯下身，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叶子挤在几片老叶之间，颜色浅一点，边缘还没有完全展开。3XzJnY
“我想把旁边的叶子拨开，可它们又会合回去。后来就先拍了盆土。”3XzJnY
铃兰将两边的叶片轻轻分开，终于让他看清了，又松手让它们回到原处。说到这些时，她的语气已经不再像在图书馆初见那样郑重。3XzJnY
她把双手贴到盆身两侧，试着往上提。博士先将自己的书也放到长椅上，伸手接稳了盆。铃兰腾出双手，把下面的托盘抽了出来。3XzJnY
“我拿去倒。那边有块干布，你先垫着放，免得把架子弄湿了。”3XzJnY
博士照她说的放稳。铃兰端着托盘去了旁边的清洗池，回来时拿了擦拭的布，将盘沿的水也擦净，才重新摆回去。3XzJnY
两个人把花盆放好，她站在旁边又看了一会儿，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3XzJnY
“那就先这样，明天再看看。幸好今天回来得早，还能在这里坐一会儿。”3XzJnY
长椅靠窗的这一头正晒着太阳，还空着足够两人坐的位置。3XzJnY
铃兰把布搭好，却没有过去坐。花架下面还放着那两把水壶。3XzJnY
“可是我晚一点去找安托姐姐，别人会不会又来浇？”3XzJnY
铃兰从包里翻出便签本，放到长椅上，先写下了自己回来的消息。写到不用浇水，她把那几个字挤在了下面，给最后的谢谢留了很大一块地方。3XzJnY
“你试试站到走廊里看。刚才那位还赶着去做事，要是没看清，说不定明天又来帮忙。”博士拿起便签本，替她举到花盆前。3XzJnY
博士笑着把本子递还给她。她重新写好，中间那行和最后的谢谢一样醒目，又在边上添了自己的名字。通风口吹得纸角翘起来，博士替她扶住，等她揭下便签，贴到花盆正面，将黏边压牢。她又退到走廊里看了看，这才满意地把笔收回去。3XzJnY
她拿起图册，翻回先前记下页码的地方。博士在长椅一端坐下，给她留了个位置。3XzJnY
铃兰坐下，把尾巴收在身侧。图册摊在两人之间，翻到的养护条目却没读下去。3XzJnY
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卡西米尔平原上的道路。远处一辆运输车正往本舰这边来，扬起的尘土散得很慢。3XzJnY
“有一点。刚离开的时候，还总觉得会有人叫我们回去。我明明知道已经有人接手了，可一听见通讯器响，还是要先看一下。”3XzJnY
“后来就没那么紧张了。卡达姐姐说，等回去以后，要先把照片存好。我就在想，回来会不会赶得上食堂的饭。”3XzJnY
“赶上了。还剩一点汤，值班的姐姐又给我热了一下。”3XzJnY
“沃伦姆德后来也这样。有一次大家坐在一起喝汤，之前都不怎么肯说话的人，也坐下来了。”3XzJnY
“我看见过你们发回来的记录，后来开始一起修东西了。”3XzJnY
“嗯。不过坐下的时候，还是有点别扭。有人把碗放下，挪得远一点，后来又要问旁边的人借勺子。”3XzJnY
他读过那些修缮和安置的记录，却没听说过饭桌上这一出。3XzJnY
“借到了。可是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算不算和好了。以前我觉得，等大家能坐在一起说话，就应该不会再打起来了。可他们那时候已经坐在一起了，我还是有点担心。”3XzJnY
“嗯。还有那些刚好一点的病人。亚叶姐姐给他们换药，他们自己也很小心，我不想再看见他们受伤。”3XzJnY
“我明白。好不容易养好一点，又弄伤了，谁看着都不好受。可你们走以前，也没法让所有人都和好。”3XzJnY
“亚叶姐姐也这么说。她后来让他们有事先去找能说得上话的人，别又堵着门吵。有一次，真的有人先去找人了。我还以为他要去叫帮手，跟过去才知道，他是去请人评理。”3XzJnY
博士笑了笑。铃兰回头看他，有点不确定地补了一句。3XzJnY
“当然。你去看过，才知道他们这回不用你操心。总比坐在那里，一直猜他们会不会又打起来好。”3XzJnY
她想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走廊那头有人经过，说笑的声音一路传到窗边。3XzJnY
“其实，回来以后听见有人为了午饭吵两句，我还觉得挺高兴的。”3XzJnY
“不算吵架吧。一个说明明留了饭，另一个说他看见没人拿，就先吃了。他们认识，后来还一起走的。”3XzJnY
铃兰把图册重新放平，慢慢翻过刚才没看完的几页，遇见有意思的就偏过来给他看。3XzJnY
先前戴护目镜的丰蹄干员从走廊另一头回来，经过花架，看见盆前多了张便条，便停下来读了读。3XzJnY
铃兰向对方挥挥手，等人走开，便带着笑意指了指便条上那行大字。3XzJnY
博士看了看时间，准备回去。铃兰跟着站起来，背好小包，抱起自己的图册，忽然伸手指住长椅另一端。3XzJnY
“幸好你叫住我。今天这本书，多亏你帮着找了两回。”3XzJnY
“这本可不能再算我帮忙找到的。刚才就是你自己放的。”3XzJ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