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兰的脚刚踏过横梁投下的阴影,后颈下方便抵上了一点冰凉。3XzJq9
风道里有水滴落,正好打在脚边的铁皮上。那点凉意没有随着他的停步挪开,隔着衣料,仍能感觉到尖端压住皮肉的分量。3XzJq9
托兰把刚搭上皮带的右手慢慢抬起来。墙上的白色刮痕就在眼前,到这里突然断了,前面本该接着铁梯的地方,只剩几个空螺孔。他刚才还在想,背着东西的人要怎么从这里下去。3XzJq9
他依言侧过一点脸。左边的旧风道隔着半人高的挡板,往下便是黑沉沉的空隙。脚下这条窄平台只容两个人错身,通向来路的铁梯在背后,另一端则被粗大的立柱挡住了。3XzJq9
托兰咽了一下,喉结擦过衣领。他已经停得够稳,背后的箭尖却还是跟上了这点细微的动作。3XzJq9
“有人让我到旧桥等消息。铺子搬了,总得找个人问问搬到哪儿去了吧。”3XzJq9
“你前天守着那间空铺子,今天又跟着送煤的人过了两条街。现在跟丢了?”3XzJq9
托兰没答。他在卸料沟换过一回路,还绕进旧货摊停了片刻,身后始终没有动静。3XzJq9
“所以就跟着他。你再盯下去,他明天连门都不敢出了。”3XzJq9
头顶漏下来的光照着他摊开的手掌,掌缘有一层积年的硬茧。他向前送了送手,让身后的人看清手里没东西。3XzJq9
“好,那我换个人问。你总不能让我冲着墙交代来历吧?”3XzJq9
“也是。城外有回遇上查车的,让我对着车轮说了半天,末了才发现,人已经搬走了我两袋——”3XzJq9
米莎的食指已经收紧,托兰的右肘却同时向后撞来。她持弩的前臂被顶得一偏,箭尖擦着他的衣领划了出去。她及时松开扳机,另一只手压住弩身,将前端向下扳转。3XzJq9
他收回右肘,贴着她偏开的弩口转过身。左手的短刀从腰侧翻起,直取她握弩的手腕。米莎没有退向身后的缺口,而是把弩托竖起来,迎着刀腕砸了下去。短刃撞上弩身外侧的铁护件,尖利的刮擦声在风道里炸开。3XzJq9
托兰的左腕被震得一沉。他右手随即扣住弩前的金属框,整个人挤进来,不给她重新抬起箭头的余地。米莎退了半步,靴底踩掉一片碎锈,下面立刻传来细小的坠落声。她停住脚,没有再把位置让出去。3XzJq9
她借着这一下转过腰,让托兰顶来的膝盖擦着外衣过去。左脚顺势踩住他支撑脚的内侧,弩托则横过来,狠狠撞向他的下颌。3XzJq9
托兰仰头避开,牙齿仍磕到了一起。他没能抽出被踩住的脚,索性向前压低身子,把两人之间仅剩的空隙也挤没了。3XzJq9
他的刀从弩托下翻上来,她松开右手,左臂抱紧弩身,斜着往柱上压。刀身被卡在铁护件与衣领之间,刃口已经擦到了领扣。再往前一点,那块铁便拦不住它了。3XzJq9
米莎右手从左腕外侧的皮套里抽出了细长的撬锥。平时用来挑开锈死扣环的尖端,此刻穿过外衣的缝隙,抵在他肋骨下方。她握得很低,拇指扣住锥柄,尖端不偏不倚地顶住那处空隙。3XzJq9
上方的广告喇叭忽然拔高了声音,后半句话却被风道里的回响搅碎。托兰的呼吸落在她兜帽边上,刚才那副闲散模样已经不见了。3XzJq9
兜帽偏开了些,露出一只乌萨斯的圆耳。姑娘比他料想的还年轻,左臂却压得很稳,既没有拼命把刀往外推,也没松开给他抽刀的空当。3XzJq9
米莎盯着他。过了一会儿,刀刃与撬锥才各退开一点。3XzJq9
托兰松开扣着弩框的右手,米莎撤回踩在他脚边的靴子。两人慢慢分开,直到刀尖彻底离开领口,她才把撬锥插回护腕皮套。3XzJq9
托兰退到挡板边,甩了甩左手。刀背上多了一道亮痕,他翻过来看了看,没有耍花样,直接插回了腰侧的皮鞘。3XzJq9
米莎仍在立柱旁。她低头检查了一下弩上的箭,确认没有脱离箭槽,才重新将弩托抵住小臂。3XzJq9
“你把这地方挑得不错。再打下去,掉下去的那个连医药费都省了。”3XzJq9
托兰用脚尖碰了碰挡板下缺了一角的铁板。铁板向下一沉,他立即把脚收了回来。3XzJq9
“有人托我来听句话。‘大骑士领这里还有人。’是你让人带出去的?”3XzJq9
刚才还十分清楚的滴水声,仿佛忽然远了一些。她记得那个人提着包,本来已经要走了,又被她叫住。他要出城看姐姐,听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追着问了好几遍,该找谁,又该怎么说。3XzJq9
之后有消息回来,有人进了外城,也有人打算走到更远的地方。可这些人到底能走多远,带去的话又会落到谁耳朵里,她一直看不见。3XzJq9
“补给城,后街诊所传来的。带信的人去看姐姐,还带着两盒药。进诊所卷起袖子,才看见伤口好些天没换药了。”3XzJq9
“叫我看看,城里还能不能搭上话。我本来就在大骑士领,他们倒会省车费。”3XzJq9
“有人曾在那儿收过口信。到了才知道搬走了,送煤的倒还来。我只问他店搬哪儿,没提诊所。”3XzJq9
“今早他把空筐放在下面,人就没影了。这道记号还新,我以为能抄条近路追上。谁知道梯子早拆了。”3XzJq9
托兰瞥了一眼柱后。她若不是熟悉这里,也绕不到他背后,等他看清前面的断口才出手。3XzJq9
米莎沿柱边挪开半步。她只给出了能看见彼此的距离,没有让出自己背后的出口。3XzJq9
“这句话是我让人带出去的。你替谁来看,看完又准备给谁听?”3XzJq9
“先给诊所那边听。再往后,得看今天能谈出什么。”3XzJq9
“我朋友的名字,也得拿弩指着问?你那边带话的叫什么,我可还没问。”3XzJq9
米莎没有顺着他的话争下去,将弩托换到左手更舒服的位置。3XzJq9
“没人专门找个赏金猎人钻到这里,就为了回去说一声,见过活人了。”3XzJq9
“那可不。人一车送到门口,药和床又不会从地里长出来。外头几个跑腿的快吵翻了,谁都说自己已经接够了。最后想起我还在城里,让我来看看,这后面到底还有多少人。”3XzJq9
托兰抬手指了指头顶,指的不是哪条街,而是那一大片隔着楼板传下来的喧闹。3XzJq9
“总不能接到最后,连诊所都得拖家带口出去要饭。”3XzJq9
“问过。说到下一段就不肯讲了。我看着倒放心些,总比递我一张路图强。”3XzJq9
“上面最近来了些收拾感染生物的人。有的地方真被清出来了,有的路也真能走了。然后他们开始问,谁住过,谁搬走了,搬去了哪儿。”米莎说。3XzJq9
“真要动手,他们连问都省了。前些天在钟楼就是。”3XzJq9
“外头喊耀骑士喊得震天响,后巷里就要把她妹妹塞进车。这场比赛办得真周到,台上台下都有人伺候。”3XzJq9
“车堵到我跟前了。红松骑士团的人还在另一头跟他们动手,我往路中间一站,司机那张脸,跟我欠他钱似的。”3XzJq9
听见红松骑士团的名字,米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3XzJq9
“问吧。别只问我有没有打赢,也问问他们最后带走人没有。”3XzJq9
钟楼那场风波已经过去近一周了。米莎这几日走过街口,仍能看见有人停下来辨认装货道的出口。托兰说起那辆车时,脸上也没了笑意。3XzJq9
“城里不是只剩等着走的人。有人没走,也有人帮着把别人送出去。你往外带话的时候,别漏了这一句。”米莎说。3XzJq9
米莎蹲下,把搁在柱脚的一只旧木箱拖过来,翻了个面。箱内的断风管箍哗啦响了一声。她用靴底踩了踩箱板,坐在能看见铁梯的那一端。3XzJq9
托兰从外衣里摸出一小包烟草,先朝她亮了亮,才拈出一点放进嘴里。3XzJq9
她往旁边让了一点,将弩口朝向外侧的断墙。托兰看了看,最终在箱子另一端坐下,留出一段空位。3XzJq9
“先说接人的事。伤得重的,在城里等不下去。还有孩子,连跟着大人走一夜都走不了。送到城外就撒手,跟把他们扔在城里差多少?”米莎说。3XzJq9
“诊所能腾出一张床,腾不出十张。车把人送到门口,里面还躺着上一批,谁往外搬?”3XzJq9
“所以我要能接上话的人。送之前先问,接不了就换地方,不能到了门口才知道。”3XzJq9
“可带路的人一着急,还是会送。以前我接过一辆车,说只有两个病人,车篷揭开,连躺的地方都挤满了。赶车的站在旁边看着我,一个劲儿说,实在没办法。”3XzJq9
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两座高架之间的一小片天空。载着建材的货车驶过,上面的震动传到箱底,断管箍在箱子里面滚了一声。3XzJq9
“我拦过。带路的人说过不去,也有人非要去。后来没走成的,还会觉得是我不肯帮。”米莎说。3XzJq9
“那趟我多跑了两处,最后还是找了个棚子。那个天,漏风的棚子。我不想再碰上一次。”托兰说。3XzJq9
“下一回没床,早点往城里递句话。我去找别的车,哪怕多绕一段,也比撞到门口才往回抬强。”3XzJq9
“我去催。那老头一忙起来,连自己的药搁哪儿都忘。”3XzJq9
“那里的病人也一样。要是得换地方,往城里问也行。”3XzJq9
“外城已经有人问过了。没敢答应,得先找地方。你先把人要什么药、还能走多远告诉我,别到了才揭车篷。”3XzJq9
一段欢快的曲子恰好从通风口漏下来,接着又是没听清的商铺名字。托兰抬头瞧了瞧,嘴角动了动。3XzJq9
“出去的路要留着,城里也得有人。不然下回连带路的都找不着。”3XzJq9
“把人搬空,老爷们再派车来收地。连扫垃圾的钱都省了,还能登报说,感染者都是自愿走的。”3XzJq9
“送走是抢命,留下是争地。躺着的人,别拿来凑数。”3XzJq9
“地在这儿,收租的人可不会跟着病人走。明天来个贴封条的,你也照他脖子来一下?”3XzJq9
米莎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铁网外。对面一幢楼还亮着招牌,招牌下面的窗户却全封死了。风把一角塑布掀起来,里面什么也看不见。3XzJq9
“可光撕没用。屋里得有人,街上也得有人肯出声。我跑得再快,也不能一夜敲遍所有的门。”3XzJq9
“白天还得去给贴封条的老爷搬货。到了晚上,敢开门的能剩几个?”3XzJq9
托兰把烟草顶到另一边腮里,向那片封死的窗户努了努嘴。3XzJq9
米莎看了他一眼,伸手将弩带从箱沿的毛刺上解下来。3XzJq9
“搬货才认得门路。谁的车,哪条街的工头又克扣了钱,住在那儿的人比我清楚。可光知道这些,还是得挨饿。”3XzJq9
“你在外头认识的人,别只找带刀的。会治伤的,懂机器的,能把商会那些鬼话看明白的,我都想见。”3XzJq9
“好家伙,你点的这些,哪样不是人家吃饭的本事?放着自己的活儿不干,钻下水沟替你挨刀,你给多少?”3XzJq9
“该付的付。没钱就换。下城的手艺能卖钱,生铁也能卖钱,凭什么一拿药,就只剩伸手求人?”3XzJq9
“拿生铁换药。收料的知道你急,一车铁只给半车钱,你换得起几回?”3XzJq9
“所以要找别的买家。你有门路,我们没有。别又把货送回那几家店里去。”3XzJq9
“把车送过城门,生意就完了。给你牵了买家,哪天他吞了货跑了,你还不得回来找我?”3XzJq9
托兰盯了她片刻,笑出了声。他拿手背蹭过嘴角,低头看那枚被铁锈染脏的袖扣。3XzJq9
“我给人牵过活儿。干完能拿到钱,才有下一回。真靠着一句可怜,谁能活到今天?”3XzJq9
一辆空货车从头顶驶过,车厢震得哗啦作响。托兰等车声过去,才把手里的烟草袋卷起来。3XzJq9
“有些人不是嫌钱少。老婆孩子在城外,白天修一台车,晚上还能回去吃饭。叫他来这里,吃到一半,门先让人踹了。他凭什么来?”3XzJq9
米莎靠回柱边,兜帽擦过粗糙的漆面。她没避开托兰的目光。3XzJq9
“肯来教几天也好。教会这里的人,他回去,活儿还能接着干。留下的人也不用天天盼他下一次进城。”3XzJq9
“学徒该付什么就付什么。你替人开价,别替人说不肯。”3XzJq9
托兰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压着烟草袋口,过了片刻才嘟囔一声。3XzJq9
“总得先回去问。有些人嘴比我还臭,干活的时候谁也别指手画脚。你不爱听,也得受着。”3XzJq9
“他真会,我学。可别拿半袋药,来买半条街的人。”3XzJq9
米莎看着他,没给这句话再添解释。外头招牌换了颜色,落在断墙上的红光褪去,露出下面浸水的旧砖。3XzJq9
“先前说的那些人,东西没少给。哪天他们拿着那本册子叫人搬呢?药领过了,门也认得了。”3XzJq9
“行,那我的人也别急着往里领。有几个混蛋,钱收了,还要你欠他个人情。我可没少吃他们的亏。”3XzJq9
米莎终于侧过脸,短促地笑了一声。托兰却没笑,他低头盯着自己踩住的那块铁皮。鞋底一松,铁皮又慢慢翘了起来。3XzJq9
“倒也真有几个没把自己当老爷的。我去问问。肯来的人,先带到城边。你跟他当面谈,我可不替谁包一辈子。”3XzJq9
“先记住你这张脸。改天真来了人,可别又往柱子后头一缩,剩我跟墙说话。”3XzJq9
托兰掸了掸外衣后摆。木箱边翘着半截铁箍,他刚才一直避着坐,裤料仍挂出了一小根线。3XzJq9
米莎伸手把铁箍按回去,听见他走向铁梯,才又叫住他。3XzJq9
“病人可不陪咱们闲聊。有床我就让他们递话。你那边等不得的,照原来的路走,别光等我。”3XzJq9
托兰嘴里那点烟叶嚼得发苦,想找个能吐的地方,朝下面一望,又忍住了。3XzJq9
“送煤的那里,别再跟了。你把来意说清楚,他愿意带话,自然能找到人。”米莎说。3XzJq9
“旧桥那边还有人替铺子收东西。留一句话,就说补给城那边有了回信。别把找人的事弄得满街都知道。”3XzJq9
他摸出一枚旧铜币,屈指弹到木箱上。铜币打了个转,落进一道浅浅的裂缝里。3XzJq9
“给送煤的压压惊。带话另算,别让他拿这个当路费。”3XzJq9
“那就帮他买点东西。我也不想下回一过来,先吃一脸煤灰。”3XzJq9
托兰走到铁梯第一阶,试了试松动的扶手,没有急着下。3XzJq9
“后来又托人问,城里过冬的东西够不够。一直没问明白,最后找上了我。”3XzJq9
米莎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外衣。领口刚才被刀擦断的线头还翘着,她用指尖把它按了回去。3XzJq9
托兰转过身,扶住铁梯往下,刚下了两阶,米莎便走到平台边,向下看着。3XzJq9